胡新成看上去心情很糟糕,走进大门时浑身都叫雨水淋湿了,假发贴着额头难看至极,就连下巴上短短的胡茬子也在滴水,大雨却没冲淡他身上固有的流氓戾气。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鞠小凤一眼瞧见,没忍住往后退一步,正好撞到刘明,发现刘明也正带着怯意看那人。
那年轻人长相不算有多难看,虽然精瘦到了皮包骨的地步,皮肤黑亮得仿佛上了油漆,五官的造型也还能撑住一张面子。
问题是,他脸上的一条斜拉疤痕出现的位置很不好,从左额一直拉到人中,好像从土里钻出来时脸上爬了一条蚯蚓。乍一眼看去,或许也是因为雨雾昏沉,硬是让人觉得他那细长的脑袋是用两瓣葫芦瓜拼凑起来的。
并且他面容平白,像是一尊呆板的雕刻品,只是鼻梁上少架了一副墨镜,不然他就是标准的、从电影里跑出来的“黑超”。
胡新成斜瞥鞠小凤两眼,不怒自威地喝退几个看场子的手下,不冷不热地和鞠小凤打招呼:“这吹的是哪阵子邪风啊?能把高太给吹我这种不入流的小破地方来了?”
刘明早就悄悄溜回他的吧台后躲着了,老板两天不在,一出场就气氛不对,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子里混了多年的他,鼻子动一动就闻出了杀味儿,那还不快点跑开?
没了刘明,就只剩自己面对胡新成,鞠小凤觉得很不舒服。
盼胡新成盼得差点出大事,好不容易见着那人,却没来由生出一股子凉意,就算刘明跟在后面没用,也能为她壮胆,现在人跑了,她就只能靠以前在这儿的“老资历”撑气场。
“哟,皮哥知道咱好长时间没见面了,怎么一见就这么冷冰冰的呢?还话里带着刺的。要说咱俩的关系,可不生分呢,我还指望你见了我,能喊一声妹子你想死我了呢~”
挑逗两句,还挺管用,胡新成像是回想起了以前鞠小凤在这儿的时光,凶煞般的面色有所缓和,对她说:“到我办公室来吧,站这儿不雅观。”
“我……”虽然能如愿和胡新成说上话了,对方却是这么个态度……啥叫不雅观?她鞠小凤从头到脚要啥有啥,哪一块看着不雅观啦?不就是额角磕了个不起眼的肿包嘛?
鞠小凤恼得是花容变色,却哪敢用恶语回击?只好跺跺脚,见胡新成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了,赶紧也跟了上去。
鞠小凤有非常重要的事求胡新成,是针对高允的。思来想去很久,在脑子里搜遍了认识的人,她也只能确定,唯有胡新成有胆子、也有资本真正帮到她,所以风风火火、顶风冒雨的就来了。
夏天的雷暴,本该下一阵子就停,可大概是由于全球气候变暖,连雨水降落人间的习惯也变了,这雨哗啦啦下了一整天,像是要将怄了十几天的怨气用一天全部宣泄完。鞠小凤在进胡新成办公室之前,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雨势相比她来时,似乎减弱了。
“说吧,你来找我干什么。”
脱掉防雨外套后,胡新成用力把自己甩进舒适的大转椅里,坐进去后在一边把手上按了两下,椅子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开始给他按摩。
果然是没有一点叙旧的意思,鞠小凤便也省去了客套的环节,索性开门见山地说:“我来找你帮个忙,整个湖阳市能帮我的人,也只有你了。”
“哦?”胡新成老得眼皮都往下耷拉了,一听一只眼就往上一撩,獐头鼠目地瞅了瞅她,“小凤,你是不是当我还不到六十就老糊涂啦?就你?嫁了湖阳市最有钱的大佬,今非昔比啦,就连市长见了你也得陪笑脸吧?我哪怕鼻孔朝天也想不出你能有什么为难事呀。并且,你放着一呼百应的老公不求,要来求我这个给高老板提鞋也不够格的小鱼小虾?”
鞠小凤露出苦笑,耸了耸肩。她没有反驳胡新成,因为此时就算面对的不是他,而是其他任何人,疑惑也会是一样的——谁能相信盛悦的“女当家”,会私底下跑来求一个酒吧老板帮忙?
见鞠小凤脸色那么难看,确实是有难言之隐,胡新成就不为难她了,沾了泥巴的两只湿皮鞋翘到桌子上,问道:“那你说吧,想要我帮什么?”
鞠小凤欲言又止,警惕的目光落在站在胡新成旁边的年轻人身上。
胡新成知道鞠小凤的意思,仰头望望他的跟班,痞笑道:“你不用防他,你防他就是防我,懂不?他叫乔海,我新招的助理,所有我的事他都可以全权代理。你要我帮的忙,想说就说,要是觉得不方便,就打那道门出去,我也不刁难你,总之今后别跑这儿来了。”
“这……”鞠小凤给胡新成几句话怼得是进退两难。她偷偷看那位五官不难看,脸却十足吓人的年轻人,心道:“罢了罢了,为了今后能真正做上高太,无忧无虑地过日子,这一趟只能豁出去。胡新成和高允没关系,胡新成的助理也不可能和高允扯上关系吧?再巧这种倒霉事也不至于发生在我身上,以前我已经够倒霉的了!”
放下了顾虑,鞠小凤露出一脸媚笑:“皮哥说啥笑话呢?咱俩是啥关系?就算再过一百年也不至于生分到我不相信你呀。来都来了,肚里的话不掏出来,我是不会走的。你找的小弟就是我小弟,你和他贴心,那也能算我的自己人,我自然是不防他了。”
笔直站着的乔海,闻听动了动肩膀,没有内容的眼中隐现出一丝不屑。不用胡新成开口,他就侧过身,从桌上的雪茄盒子里抽出一支雪茄烟,剪开头为他的新老板点上。
胡新成也压着心事,不想让鞠小凤看出来,捂着雪茄狠狠抽上一大口,借着烟雾的掩护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
“小凤,你这么爽快,我就不多废话了。说你要我干嘛?能帮的我一定不推。就像你说的,咱们是老交情,单凭以前你为我挣的那些场子钱,我也不能看着有人欺负你。”
“欺负”二字,正好戳中鞠小凤内心的痛点,她一下子就有些难以控制了,眼泪夺眶而出。两年来,高允是怎样在“欺负”她,怎样地令她生不如死,一幕幕无比清晰地浮现于眼前,她忽然错觉此刻是回了“娘家”,抓着自家兄长诉说委屈,等着兄长给她出头。
“多谢皮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我是嫁了个有钱有势,能一呼百应的老公,可逼得我活不下去的人,也正是我那个老公呀。”
“什么?!”胡新成一把将雪茄从嘴里拔出来,连脚也重新放到了地上,“你是说高……高董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