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为相十余年,深知御史台的特殊地位,早依自己的口味将台内御史调换了数番。这些人皆得李林甫之恩,闻听李右相驾临,皆躬身疾趋而入,然后小心地向李林甫行礼。
李林甫眼观这些人鱼贯而入,他知道这些人皆经自己之手得以进入御史台。尽管这样,李林甫对他们并不放心。李林甫深知,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了,别看他们人人对自己恭谨非常,焉知其内心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眼见人员到齐,吉温躬身说道:“右相大人,除了到郡县巡视三人未回,台内人员皆集于此,就请右相大人问话吧。”
李林甫露出他那惯常的笑容,眼光在堂内慢慢扫射一圈,然后开口说道:“我多年来忙于冗事,竟然未入御史台一回。呵呵,御史台掌邦国刑宪典章之政令,以肃正朝列,如今天下殷富,朝野秩序井然,这其中就有御史台的功劳。林甫其实早就应该来慰问诸位了。今日方来,其实有些晚了。”
吉温急忙答道:“右相大人日理万机,却心系御史台,实为我辈幸运。”
其他人也纷纷说话,无非是些恭维与感激之语。
李林甫将手一挥,堂内顿时鸦雀无声,他又缓缓说道:“诸位不用自谦。如今朝列端庄,方使天下秩序井然,实为天下殷富、四方来朝的基石。若归根溯源,此为御史台职掌所在,有此好处,又有谁敢与御史台争功呢?”
座下诸人当然喜笑颜开。
李林甫又接着道:“圣上昨日与我谈起此事,圣心也颇为欢喜。然我当时心有隐忧,夜里竟然为之难寐,我今日因之不入中书省,就直奔御史台了。”
众人看到李林甫的脸色渐至郑重,其心皆提起来,就愈发无声地关注李林甫下面的言语。
“中书省右补阙杜琎的事儿,诸位想来皆已知闻了吧?”
吉温答道:“杜琎无端妄语,竟然上书言说天下黑暗,由此抹煞圣上大治之功,实为忤逆之言。后来我等听说杜琎不过被贬为县令,心中甚为不平。杜琎此罪,虽杀之也不解恨,谁让圣上与右相宅心仁厚呢?”
中书省有右补阙,门下省有左补阙,皆为六品官,其与谏议大夫功能相似,即随时谏朝政及皇帝诏敕之失。数月前,右补阙杜琎不知犯了哪一根筋,写了一道洋洋五千言的奏书。李林甫见其中多写天下诸失,且许多事儿皆为李林甫所为,他当即扣下此书不让李隆基看到,仅向李隆基淡淡说到杜琎大逆不道予以贬官,李隆基对一个六品官员毫不在意,就随口同意了。
李林甫厉声道:“杜琎职掌与诸位有些相似,其固然可以言无不忌,也不该颠倒黑白胡说八道呀?譬如天下殷富,四方来朝,杜琎却妄说危机四伏,实为昙花一现,诸位能赞同其言吗?不说诸位,就是到田野里随便寻来一个老农夫,他也不会赞同杜琎之言的。”
众人纷纷颔首赞同。
李林甫又长叹一声,说道:“我之隐忧,恒由此起啊!为人为官者,首要者须判断大势,不可逆势而动。杜琎之所以被贬官,就是不明此节。”吉温此时已大致明白了李林甫的来意,躬身说道:“右相大人仁慈为怀,刚才谆谆所言,其实还是为着下官们的身家着想。”
李林甫微微颔首道:“哦,就是这话。若天下凋敝,乱象纷生,此情正是诸位大展身手的时机。方今天下花团锦簇,国势蒸蒸日上,诸位应顺应大势,多添好言才是。那些没来由的添乱混账之语,诸位须以杜琎为鉴,今后还是少说为佳。”
众人见李林甫推心置腹,于是纷纷答应。
李林甫此时脑中晃过一物,心中就有了一番精辟之语:“诸位皆知宫中的立仗马吗?”
宫中规制,每日寅牌之时,宫中正殿侧宫门外,皆有八匹厩马分列左右厢,以为仪仗,候仗下即散。这些骏马皆养得高大威壮,以显仪仗之威,是为立仗马。御史台的御史官秩虽低,然皆有入宫面圣的机会,他们此前对立仗马不太注意,现在李林甫提起,他们纷纷忆起了立仗马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