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又道:“臣以为吴兢此前所献《贞观政要》一书,其中详记贞观君臣言行,对太平之世最有警惕作用。臣请陛下将此书刊行天下,使诸官吏能日夕诵读,则可教化天下。”
李隆基当初见了吴兢所献《贞观政要》,仅仅下制褒美数句,从此丢开。今日张九龄再提此书,猛然间还要思索一下,方能记起此书。他颔首答道:“嗯,朕记下了。张卿,你退回座中吧。今日欲寻宴饮之乐,朝堂之事还是在朝堂之上议论吧。”
张九龄躬身退下,李隆基示意开宴,然言犹未尽,笑对侧座的宋璟说道:“宋公,九龄系你所荐。所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看来一点都不假,九龄身上,大有宋公遗风啊。”
宋璟此时口齿已然不清,脑筋却并未糊涂,其闻言含混不清干笑两声,然后说道:“九龄有老臣遗风,而非步张说后尘,则为陛下之福。陛下,自臣之后,前有韩休,现有九龄,彰显我朝后继有人啊,老臣恭贺陛下善于择人。”
李隆基闻言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只好以笑声应对。恰在此时,群臣轮番向李隆基祝酒,李隆基由此专注于宴饮之乐。
宋璟从此又苟延残喘了两年,终于病入膏肓不治。李隆基赠其为太尉,赠谥号为文贞。
宋璟之所以如此推崇张九龄,也属于惺惺相惜。张九龄是一个无比谨细且执拗之人,若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儿非坚持到底不可。其位居中书令,李林甫见了他恭顺无比,其他官吏见了他也大致如此,那么他经常争论者,即是皇帝李隆基了。李隆基知道张九龄的禀性,起初诸事皆顺着他,然时日已久,看到了张九龄动辄顶撞自己,其口中虽未有恶言,脸上却有不豫之色了。
李隆基心中认为,张九龄所言的那些大道理自己皆知,哪儿需要你来动辄授课呢?其实李隆基不知,其心间的容忍之量远不如开元之初了。
张九龄心思细腻,当然能感知皇帝神色中的变化,遂心有感触。来年夏日到来之时,李隆基赐予三位宰相每人一柄白羽扇,张九龄接扇后当即作《白羽扇赋》并献于皇帝,赋中最后写道:“纵秋气之移夺,终感恩于箧中。”此句一语双关,用文人的笔触明写感激圣恩,暗里其实询问皇帝是否要将自己弃而不用。
李隆基阅过此赋,马上读懂了张九龄的心意,遂展颜一笑,提笔在上批道:“朕倾赐扇,卿以涤署……佳彼劲翮,方资利用,与夫弃揖箧笥,义不当也。”
李隆基此语委婉表明,自己没有将张九龄弃之不用的心思,让张九龄不可多心。
张九龄见到皇帝的批语大为欣慰。
一个人辗转得知了此事,其鹰隼一般的目光中露出了笑意,他非常准确地判断:这对君臣之间已然出现裂隙了。
此人为谁?正是那位日常低眉顺眼的宰相李林甫。
这日,三十八岁的武惠儿在宫中揽镜自观,猛然发现乌发间似有一根白发。她顺势将白发拔出,然后摊之于掌心,眼光顿时变得木然,数滴清泪不自觉跌落下来。
她扪心自问道:为何三十八岁就有白发生出,韶华竟然如此易逝吗?
武惠儿自从在花房巧遇皇帝被临幸,二十余年一直处于专宠的位置,宫中佳丽众多,她能够如此长久占据皇帝之心,付出可谓良多。其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按说应当满意才是。
然而武惠儿的心病恰恰就在于没有皇后之名。她日思夜想就是想将皇后之位据为己有,然皇帝碍于群臣之请不敢将后位封给自己,看眼前光景,皇帝恐怕要将皇后之位长期空置了。武惠儿虽私下里联络李林甫等朝臣以为己援,然在李隆基面前,她须将这些心事深深藏起,还要装出一副淡泊坦然的模样。如此就过于劳心,自然也就华发早生了。
武惠儿正在镜前自怨自艾之时,宫女近前禀报,言说女儿咸宜公主与驸马都尉杨洄欲入殿觐见。
武惠儿展颜一笑,示意宫女将这对新婚小夫妻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