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哈代固有的忧郁和悲观了。批评也罢,指责也罢,反正哈代的忧郁和悲观总要在他的作品中流露出来,而且成为基调,低回萦绕,悠长不绝。于是,我们该明白哈代为什么要那样着力描写荒原亘古不变的面容,描摹荒原的风声了;我们也该明白哈代为什么要把克莱姆与尤苔莎的爱情炽灼、爱情悲剧安排在荒原上了;连同月食之夜,克莱姆与尤苔莎相会,克莱姆躺在荒原上,仰望着月亮上的“虹湾,阴沉的危机海,风暴洋,梦湖,广袤的围墙平原,奇异的环形山”,心驰茫远,我们也大致明白了作者的用意,哈代是要在无比悠远的时空中表达他的沧桑感、生命感。在茫茫宇宙中,在大千世界里,人,真的是“沧海一粟”啊,不仅仅是个体的人,也包括整体的人,人类。克莱姆与他的母亲关系破裂,独自走上荒原,他的眼前只是一片绿色,没有一朵个别的花,“蜥蜴,蚱蜢,以及蚂蚁是能够看到的仅有的生物。这场景仿佛属于石炭纪时期的远古世界”。石炭纪时期距今多远了?那时候人类在哪里?如此这般,当克莱姆的母亲不幸死后,克莱姆明白了真相,极度痛苦和愤怒,而他的眼前,“有的只是荒原沉静的面容,这面容,蔑视千百年来的突变袭击,它那皱纹遍布的古老面貌使得个人最为狂暴的**化作了微不足道”,我们还会怪荒原无情,怪自然无情吗?
哈代的忧郁和悲观无边无际,他极力拓展时空,把人置于茫远无涯的时空中,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红土贩子维恩为了他的爱情使命要去对尤苔莎进行孤注一掷的劝说,哈代也要让他先面对一群野鸭,它们“刚刚从北方风的家乡来到。这生物装载了大量的北方知识而来。冰川突变,雪暴事件,炫丽的极光印象,天穹中的北极星,富兰克林脚下”;克莱姆与他的母亲关系破裂,他要出去找房子赁屋居住,哈代也忘不了让他穿行于风暴**的荒原树林,面对大自然对生物的摧残,让“其他大陆的蒸气乘风来到,当他往前走的时候围着他旋绕分散”。哈代太愿意把人置于茫远的广袤的天底下荒原上,相形之下,来显示人的渺小了。在《德伯家的苔丝》中,我们一再看到人是怎样在地平线上只是一个小点,渐渐隐去,或遥遥而来。在这部《还乡》中,人刚刚出现在场景上,一个老人——后来我们知道了他是尤苔莎的外公——瞩目远处,在他前头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移动着的黑点”,随后我们也就知道了那是红土贩子维恩的篷车,车上拉着红土,还有他心仪的女人。一个“小点”,在苍茫的天底下大地上,人,不过是一个小点,如此而已,还让人如何骄傲妄自尊大呢?
人啊,的的确确应该收起那份骄狂之心,重新思量自己在自然中的位置了。哈代对于人类前行的脚步是怀了疑虑的。城市文明商业文明对于乡村文明农耕文明的侵逼,哈代是怀了无奈的。他一再叙写乡村风习,十一月五日晚上严冬将临时节荒原上点燃的篝火,五朔节的花柱,甚至那头上显露着红伤以示男子汉的乡间理发……哈代在这里不是要表现他乡村风习大师的广博,而是要向即将逝去的乡村文明农耕文明投去留恋的伤感的一瞥。克莱姆丢弃了他在现代文明之都巴黎的珠宝生意职业,而回归乡村,不妨看作哈代的理想。克来姆对荒原的爱中,实在是寄寓了哈代的悲悯情怀。尽管哈代像克莱姆一样是矛盾的,他热爱荒原,回归乡土,却又为乡亲们的辛苦劳作痛苦呻吟而不安,要对他们进行教育,引领他们走向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