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告诉我们说,所谓物是由电子组成的。他的空间不像我们常识所见的那样只有长广厚三个度量,乃却把时间收作第四度量。物理学研究到这里虽没有把我们通常所见的物质化为无有,却亦几乎完全变成另一个东西。究竟还是哪一种可靠呢?我不敢说别的,而只敢说所谓电子并不是我们亲眼看见的,乃是由数学来推定的。数理的推测有时固以经验来作根据,而其可靠性则,全在其自身的论理统系。物理学以这种数理逻辑为工具,其所得并不是关于物的实质,乃只是关于物的关系。所以我们从这一点上讲来,千万不把电子即当为一个实在的质体;须知电子只是为测算上计,于物的关系中所假定的一个单位。他是离了关系,不能单独作一个实体的。不独电子为然,凡物理学上的所谓“力”(energy)所谓“质量”等都只是一个常定的比例的符号。我们要明白这个道理,必须改变普通心理。我们的普通心理是为亚里士多德的论理式所封蔽。亚里士多德的论理式总是主辞加谓语。如狗吠:则“狗”是主辞而“吠”是谓语。因主辞加谓语遂一转而为实体加形容。以为狗是实体而吠是形容。于是我们的思想于无形中为他所支配得很牢。总以为凡是行动与状态都是形容;而于形容背后有一个实体。其实这个在形容后面的实体乃完全是一个假定。何以必须如此假定呢?有人说这样假定于理会事物时颇为便利。便利即是近于真实。凡有用的假定不啻即为真理。然而此说亦不尽然。须知我们于形容背后认有实体固是为思想的便利,但这种便利只是一种习惯。因为我们于不知不觉中经过几百年的训练,遂把我们的思路完全与亚里士多德式的名学法则契合为一了。这乃是教育的结果——所谓教育是广义的:包括胎教与风俗等等。假使我们换了一套名学公式,训练我们的思路,久而久之则我们必可即用这副新名学法则来思索而毫不踌躇。所以我们不能因为这种实体的假定便利于思维而遂认为近乎真际——这只是思路上因习惯而成的惰性罢了。但现在有了新论理了。这一套新名学公式是把“狗吠”等于a+b。须知a加b是:a是一个独立的东西而b亦是一个独立的东西,二者相加就是这两个东西发生了关系;如果狗吠等于a加b则于不啻是狗与吠发生关系而已。所以照旧式论理的解释应如:狗→吠。而照新式论理,则图表起来必定是:狗R吠。狗与吠既是平列的,便是表示没有体用的不同。至于R乃是关系的符号,等于加号减号。这样的新论理,重要点即在废除形容背后的实体而仅讲究形容与形容的关系。所以狗吠,其实是用不着狗,只有吠亦就够了。因为我们听见吠声而推想到狗——这个狗只是摇尾,吐舌,肥耳,短胫,四足等等的总名词而已。把“吠”与“狗”生关系直无异于“吠”与“摇尾”、“吐舌”等等生关系。所以只要有“吠”、“摇尾”、“吐舌”、“四足”等等就够了,不必有“狗”。因为这些在一定的结构之下关联在一起自然是狗了。这便是这种新式的名学了。我们苟能用这种新理论把思路练熟了,必定亦觉得没有什么不便。把所有的事物都平列起来,不分主从与体用。好像一个大纲,有许多的丝把这些结子联络起来。我们不能说丝是谓语,而结是主辞;丝是虚的而结是实的;丝是形式而结是质体。既是没有了实质与虚式的分别,则所有物理学上的固定东西,如力,如电子,如原子,如质量等,我们都可以用新论理的眼光看,而不当作是一种实在质体的存在,而只认为是一种恒常关系的存在。这一点既弄明白了,我们方可讨论下去。
恒常关系的测定虽不表示有一种实质在其背后,却表示这种关系是一种构造。所谓构造,亦称结构,即是英文的structure,其实亦就是配列(arrangment)。我因为要使意义更显明起见,又改译为“架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