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第一点说,科学是对于实际有所肯定者。他对于一类事物之理,即一类事物之所以为一类事物者,必知其内容,然后可对于此类事物有所肯定。他对于一类事物之理,并不以其为真际底而研究之,而系因欲对于其类事物有所肯定而研究之。哲学只对真际有所肯定,但肯定真际有某理,而不必肯定其理之内容。例如树一类之物,哲学只须说:树一类之物必有其所以为树者,即必有树之理。但讲植物学者,则必对于树之所以为树者,即树之理之内容,加以研究,然后对于实际底树,可以有许多肯定,可以利用之,统治之。事物之类之数量,是无尽底。一类事物之理之内容亦是很富底。科学家向此方面研究,可以说是“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他的工作可以说是“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他不断地“格”,即不断地有新知识得到,所以科学可有日新月异底进步。哲学家以心观大全(大全解释见下),他并不要取真际之理,一一知之,更不必将一理之内容,详加研究。所以哲学不能有科学之日新月异底进步。
就第二点说,哲学中之道理由思得来。在历史中,人之思之能力,及其运用所依之工具,如言语文字等,如已达到相当程度,则即能建立哲学之大体轮廓,并知其中之主要道理。此后哲学家之所见,可更完备精密,但不易完全出前人之轮廓。在此点哲学又与科学不同。科学大部分是试验底,其研究大部分靠试验工具。因试验工具可以有甚多甚速底革新与进步,科学亦可有甚多甚速度革新与进步。哲学不是试验底,其研究不靠试验工具,而靠人之思之能力。人之思之能力是古今如一,至少亦可说是很少有显著底变化。思之运用所依之工具,如言语文字等,亦不能有甚多甚新底进步。数理逻辑以符号辅助文字,即欲将思之运用所依之工具,加以改进,然其所改进者,比于科学实验所用工具之进步,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今人之所以能超过前人者,大部靠今人有新工具。例如今人能飞行,古人不能飞行,此非因今人之体质在生理方面,与古人有何不同,而乃今人有飞机之工具,古人则无此工具也。哲学既只靠思,思之能力,古今人无大差异,其运用所依之工具,又不能或未能有大改进,所以自古代以后,即无全新底哲学。古代底哲学,其最哲学底部分,到现在仍是哲学,不是历史中底哲学。
然全新底哲学虽不能有,或不易有,而较新底哲学则能有,而且事实上各时代皆有。较新底哲学所以可能有之理由,可分三点言之。
就第一点说,人之思之能力,虽古今无大异,然各时代之物质底环境,及其所有别方面之知识,则可有改变。如其有改变,则言语亦随之改变。如现在我们所常用之言语中,有许多所谓新名词,新文法,五十年前之人,如死而复生,听我们现在所说之话,读我们现在所写之书,当有大半不知所谓。因此往往有相同,或大致相同底道理,而各时代之哲学家,各以其时代之言语说之,即成为其时代之新底哲学系统。此非是将古代底言语译成现代底言语之一种翻译工作。此种翻译,亦是一种工作;作此种工作者即注疏家。但注疏家不能成为一时代的哲学家。
哲学家是自己真有见者;注疏家是自己无见,而专转述别人之见者。上文说自古以来,无全新底哲学,但虽无全新底哲学,而却有全新底哲学家。例如柏拉图以后,不能有一全新底柏拉图哲学,但非不能有人,不借读柏拉图之书,而与柏拉图有同样,或大体同样底见解。此人是一全新底哲学家,但其哲学则并非一全新底哲学。一时代的哲学家,必是将其自己所见,以当时底言语说出或写出者。因其所见,不能完全与前人不同,所以其哲学不是全新底哲学,但其所说或所写,是其自己所见,所以虽有与前人同者,但并非转述前人,所以异于注疏家。
例如最初游南岳者,将其所见写一游记。此后虽再有游者,即难写一全新底游记。但虽无全新底游记,非无全新底游者。各时代之游者,各以其所见写为游记,其所写游记,不能是全新底,但与未到南岳,仅转述他人所记者,自有大不相同之处。此喻只是一喻,因游人所见之南岳,其本身尚可有变动,而哲学所讲之真际,则是无变动底。总之凡对于某事物亲自有所见到者,其所叙述,与道听途说者之叙述,自然不同。所谓“实见得者自别也”。(朱子语,见《语类》卷一百)一亲自见南岳者,其叙述纵与前人同,而听之者,自觉有一种力量,为仅转述前人之言所不能有者。若其所用之言语,与前人不同,其所用之言语,本乎当时人之经验,合乎当时人之趣味,则其对于当时人之力量可以说是全新底。由此之故,一时代不能有全新底哲学,而可有全新底哲学家。
就第二点说,真际之本身,虽是不变底,但我们之知真际,乃由分析解释我们的经验。古今人之环境,及其在别方面所有之知识,可有不同,则古今人之经验,可有广狭之不同。今人之新经验之尚未经哲学分析解释者,一时代之新哲学家,可分析解释之,其结果或有对于真际之新见。即或无新见,而经此分析解释,新经验可与原有底哲学连接起来。一时代新经验之分析解释,亦即可成为一时代之新哲学。以前譬喻之,假令南岳是不变底,但上南岳之路,则可随时增加,若由新路上南岳,则对于南岳,或可有新见。
就第三点说,人之思之能力虽古今如一,而人对于思之能力之训练则可有进步。逻辑为训练人之思之能力之主要学问。今人对于逻辑之研究,比之古人,实大有进步。故对于思之能力之训练,今人可谓优于古人。用训练较精底思之能力,则古人所见不到者,今人可以见到,古人所有观念之不清楚者,今人可使之清楚。以前喻譬之,若今人之上南岳者,其目力因特殊底训练,可较前人为好,则其所见或可较前人为多。
由此之故,一时代虽不能有全新底哲学,而可有全新底哲学家,较新底哲学。一时代之哲学家之哲学:不是全新底,所以是“上继往圣”。但其哲学是较新底,其力量是全新底,所以可“下开来学”。
以上所说,是站在哲学之内,说实际底哲学之实际底发展。若站在哲学之处,以看实际底哲学与本然底哲学之关系,及哲学中各派别与哲学之关系,则另有一套理论,现在我们不能讲。因为那一套理论,亦是我们所讲底哲学之一部分,必须对于我们所讲底哲学,已有相当底了解,方可了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