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方面说,哲学所以不切实际者,因其本不注重讲实际也。其所以不合实用,因其所讲之真际,本非我们所能用也。一个方底桌子,我们可以用之,但“方”则非我们所能用。哲学对于其所讲之真际,不用之而只观之。就其只观而不用说,哲学可以说是无用。如其有用,亦是无用之用。
“观”之一字,我们得之于邵康节。邵康节有《观物篇》。他说:“夫所以谓之观物者,非以目观之也。非观之以目,而观之以心也,非观之以心,而观之以理也。”以目观物,即以感官观物,其所得为感。以心观物,即以心思物。然实际底物,非心所能思。心所能思者,是实际底物之性,或其所依照之理。此点上文已详。知物之理,又从理之观点以观物,即所谓以理观物。此所解释,或非康节之本意,不过无论如何,心观二字甚好。又有所谓静观者,程明道诗:“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静观二字亦好。心观乃就我们所以观说;静观乃就我们观之态度说。
就一方面说,以心静观真际,可使我们对于真际,有一番理智底,同情底了解。对于真际之理智底了解,可以作为讲“人道”之根据。对于真际之同情底了解,可以作为人“圣域”之门路。如下第五章第十章中所说。就此方面说,哲学又有大用,其详看下第五章第十章可知。
(七)哲学之新与旧
我们既知哲学与科学,完全有种类上底不同,我们即可知哲学,或最哲学底哲学,并不以科学为根据。哲学之出发点,乃我们日常之经验,并非科学之理论。科学之出发点,亦是我们日常之经验,但其对于事物之看法,完全与哲学之看法不同。
哲学,或最哲学底哲学,不以科学为根据,所以亦不随科学中理论之改变而失其存在之价值。在哲学史中,凡以科学理论为出发点或根据之哲学,皆不久即失其存在之价值。如亚里士多德,如黑格尔,如朱熹,其哲学中所谓自然哲学之部分,现只有历史底兴趣。独其形上学,即哲学中之最哲学底部分,则永久有其存在之价值。其所以如此者,盖其形上学并不以当时之科学的理论为根据,故亦不受科学理论变动之影响也。
在中国哲学史中,先秦哲学,派别甚多,未可一概而论。自秦以降,汉人最富于科学底精神。所谓最富于科学底精神者,即其所有之知识,多系对于实际之肯定。当时所流行之哲学,为阴阳五行家。以派哲学,与其说是哲学,不如说是我们的原始底科学。其所主张,如五行之相生相胜,以及天人交感之说,皆系对于实际之肯定。凡先秦哲学中所有之逻辑底观念,此时人均予以事实底解释,使之变为科学底观念(详见第二章),所以汉人的哲学,至今只有历史底兴趣。
晋人则最富于哲学底精神。先秦哲学中所有之逻辑底观念,此时人又恢复其逻辑底意义。我们常见此时历史中说,某某善谈名理。所谓名理,即是对于实际无所肯定之理论,亦可说是“不着实际”之理论。因其“不着实际”,所以其理论亦不随人对于实际之知识之变动而变动。因此晋人的哲学至今仍有哲学底兴趣。
哲学对于实际虽无所肯定,而对于真际则有所肯定。晋人虽有“不着实际”之倾向,而对于真际并未作有系统底肯定。所以晋人虽善谈名理,而未能有伟大底哲学系统。在中国哲学史中,对于所谓真际或纯真际,有充分底知识者,在先秦推公孙龙,在以后推程朱。他们对于此方面之知识,不是以当时之科学底理论为根据,亦不需用任何时代之科学底理论为根据,所以不随科学理论之变动而变动。
哲学,或最哲学底哲学,不随各时代之科学的理论之变动而变动,其情形已如上述。然各种学问,其本身亦应有进步,哲学,或最哲学底哲学,其本身是否可能有日新月异底发现,如现在科学所有者?又是否可能有一种进步,使其以前哲学家的哲学,皆只有历史底兴趣,一如现代底科学与以前底科学之比?
就一方面说,这恐怕是不可能底。其理由可分两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