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境界一名,初出自庄子之言境。佛家唯识宗以所缘缘为境界依。所缘即心之所对、所知,则境界即心之所对、所知。此所缘在印度之本义,当近于西方哲学中所谓对象之义Object。但西方哲学中之对象一名,初涵为心之外向、前向所对之实象之义。而中国之境界之原义,则兼通虚实,于义为美;与西方之世界World或眼界Horizon之辞,其义为近。此西方哲学中之Object之辞,中国译为宾辞。西方哲学中之Subject,中国译为主辞,皆较西方此二辞之原义为美。西方哲学之Subject初有在下位,而居后之义,与Object之为心之外向、前向,而见其居前者,相对成敌体。如今以心灵生命存在为主辞所表,则“主”有居内、居先、居前之义;而以其所对、所知之境中之物或境,为所对、所知,为宾辞所表,则宾有自外至、后至之义。是则与西文之二辞原义相反,而“主”之为先为前之义显然。又宾自外至,而内向,以人于主人之室;主更近宾,乃以谦礼居下。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主迎宾而宾看主、主看宾,如佛家曹洞宗所言,而主宾之感通之义显然。此皆较西文之Subject、Object二字之原义为美,而亦更与本书之旨相合者也。
二、心对境之感通活动及其种别、次序,与层位
对上文所谓感通活动,与其方向、方式,如更说吾人之生命存在之心灵,为其体;则感通即是此体之活动或用;而此方向方式之自身,即此活动或用之有其所向,而次序进行时,所表现之义理或性相或相状,乃由此体之自反观其活动、或用之如何进行所发现者。如说此反观亦是此体之一活动,则此反观,即此体之自以其反观之活动,加于所反观之活动之上之事。而此反观所发见之方向方式,则属于此所反观之活动,兼属于能反观之活动之自身;而亦属于能次序发此二活动之生命存在之心灵之体,而此体亦即存在于其诸方向方式之感通活动中。由此即见此中之体、相、用三义之相涵。
此上言境为心所感通,不只言其为心所知者,乃以心之知境,自是心之感通于境,此感通中亦必有知;但知之义不能尽感通之义,知境而即依境生情、起志,亦是感通于境之事故。
此上言境为心所感通,不言为心所变现。心所变观者,自是心之所通及。然此主体之心,通及客体之境时,此境即自呈现其“性相”于此心。此中,境亦可说有呈现其性相之“活动”或“用”,而后此境与其性相,方得呈现以“存在”于心;而通于境之心,亦必因此而自变为以“呈现此境之性相”,为其“性相”之心,此心又必有此自变之“活动”或“用”,乃有此所变成之心之呈现以“存在”。故此中有心境相互为用之义,不能只言心变现境。又言心变现境,恒是就特定境,而言其为此心之所通。然心之所通,不限于特定境,乃恒超于此特定境,以别有所通,而永不滞于此所通。如飞鸿踏雪泥,飞鸿不留于其指爪之所在。故只言心变现境,纵至于言一切境,皆心所变现,仍是滞辞。
上文言境与心之感通相应者,即谓有何境,必有何心与之俱起,而有何心起,亦必有何境与之俱起。此初不关境在心内或心外,亦不关境之真妄。谓境在心外,乃与视此境在心外之心俱起,妄境亦与妄心俱起。而知此妄境与妄心俱起者,固是真知真心。此真心知此妄境与妄心俱起者,更有其所对真境,而可依此真境,以转妄境化妄心,而去此妄境妄心。此皆后来事。今若不依此后来事,说境与心之感通相应,则无论谓境在心外或心内,无论境之真或妄,皆与心之某种感通相应。视境在心外而感之于外、通之于外,亦是感通。感妄境通妄境,而此感通之能,或以境妄而染妄,成妄感通,亦是一种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