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之言性者古矣。尧之命舜曰:“人心唯危,道心唯微”。仲虺之诰汤曰:“唯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唯天生聪明时乂”。《汤诰》则云:“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唯后此二说。互相发明,而与霍布士之说若合符节,然人性苟恶而不可以为善,虽聪明之君主,亦无以乂之。而聪明之君主,亦天之所生也,又苟有善之恒性,则岂待君主之绥乂之乎?然则二者非互相豫想,皆不能持其说,且仲虺之于汤,固所谓见而知之者,不应其说之矛盾如此也。二《诰》之说,不遇举其一面而遗其他面耳。嗣是以后,人又有唱一元之论者。《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刘康公所谓“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者,亦不外《汤诰》之意。至孔子而始唱超绝的一元论,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又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此但从经验上推论之,故以之说明经验上之事实,自无所矛盾也。
告子本孔子之人性论,而曰:“生之谓性,性无善无不善也。”又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此说虽为孟子所驳,然实孔子之真意。所谓“湍水”者,“性相近”之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者,“习相远”之说也。孟子虽攻击之而主性善论,然其说,则有未能贯通者。其山木之喻,曰:“牛山之木尝美矣……是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昼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此岂人之情也哉!”然则所谓“旦旦伐之”者何欤?所谓“梏亡之”者何欤?无以名之,名之曰“欲”,故曰“养心莫善于寡欲”。然则所谓“欲”者,何自来欤?若自性出何为而与性相矛盾欤?孟子于是以小体大体说明之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以与我者。”顾以心为天之所与,则耳目二者,独非天之所与欤?孟子主性善,故不言耳目之欲之出于性,然其意则正如此,故孟子之性论之为二元论,昭然无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