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复难言:“说心,便与物对。心待物而彰名,无物,则心之名不立。如何可言吾心即是吾与万物所同具的本体?”答曰:汝所谓与物对待的心,却是吾所谓习心。习心者,原于形气之灵。由本心之发用,不能不凭官能以显,而官能即得假借之,以成为官能之灵明,故云形气之灵,非谓形气为本原,而灵明是其发现也。形气之灵发而成乎习,习成而复与形气之灵叶合为一,以追逐境物,是谓习心。故习心,物化者也,与凡物皆相待相需,非能超物而为御物之主也,此后起之妄也。本心无对,先形气而自存。先者,谓其超越乎形气也,非时间义。自存者,非依他而存故,本绝待故。是其至无而妙有也,则常遍现为一切物,而遂凭物以显。由本无形相,说为至无。其成用也,即遍现为一切物,而遂凭之以显,是谓至无而妙有。故本心乃夐然无待,体物而不物于物者也。体物者,谓其为一切物之实体,而无有一物得遗之以成其为物者也。不物于物者,此心能御物而不役于物也。真实理体,无方无相,虽成物而用之以自表现,然毕竟恒如其性,不可物化也。此心即吾人与万物之真极,其复何疑?真极,即本体之异语。
如前已说,本体唯是实证相应,不是用量智可以推求得到的。因为量智起时,总是要当做外在的物事去推度。如此,便已离异了本体而无可冥然自证矣。然则如何去实证耶?记得从前有一西人,曾问实证当用什么方法。吾曰:此难作简单的答覆,只合不谈。因为此人尚不承认有所谓本心,如何向他谈实证?须知,克就实证的意义上说,此是无所谓方法的。实证者何?就是这个本心的自知自识。换句话说,就是他本心自己知道自己。不过,这里所谓知或识的相状很深微,是极不显著的,没有法子来形容他的。这种自知自识的时候,是绝没有能所和内外及同异等等分别的相状的,而却是昭昭明明、内自识的,不是浑沌无知的。我们只有在这样的境界中才叫做实证。而所谓性智,也就是在这样的境界中才显现的,这才是得到本体。前面说是实证相应者,名为性智,就是这个道理。据此说来,实证是无所谓方法的。但如何获得实证,有没有方法呢?应知,获得实证,就是要本心不受障碍才行。如何使本心不受障碍?这不是无方法可以做到的。这种方法,恐怕只有求之于中国的儒家和老庄以及印度佛家的。我在这里不及谈,当别为《量论》。
今世之为玄学者,全不于性智上着涵养工夫,唯凭量智来猜度本体,以为本体是思议所行的境界,是离我的心而外在的境界。他们的态度只是向外去推求,因为专任量智的缘故。所谓量智者,本是从向外看物而发展的。因为吾人在日常生活的宇宙里,把官能所感摄的都看作自心以外的实在境物,从而辨识他、处理他。量智就是如此而发展来。所以量智,只是一种向外求理的工具。这个工具,若仅用在日常生活的宇宙即物理的世界之内,当然不能谓之不当,但若不慎用之,而欲解决形而上的问题时,也用他作工具,而把本体当做外在的境物以推求之,那就大错而特错了。我们须知道,真理唯在反求。我们只要保任着固有的性智,保者,保持。任者,任持。保任即常存之,而无以惑染或私意障碍之也。即由性智的自明自识,而发见吾人生活的源泉。这个在我底生活的源泉,至广无际,至大无外,至深不测所底,至寂而无昏扰,含藏万有,无所亏欠,也就是生天生地和发生无量事物的根源。因为我人的生命,与宇宙的大生命原来不二。所以,我们凭着性智的自明自认才能实证本体,才自信真不待外求,才自觉生活有无穷无尽的宝藏。若是不求诸自印度佛家唯识明自认的性智,而只任量智,把本体当作外在的物事去猜度,或则凭臆想建立某种本体,或则任妄见否认了本体,这都是自绝于真理的。所以我们主张量智的效用是有限的。量智只能行于物质的宇宙,而不可以实证本体。本体是要反求自得的,本体就是吾人固有的性智。吾人必须内部生活净化和发展时,这个智才显发的。到了性智显发的时候,自然内外浑融,即是无所谓内我和外物的分界。冥冥自证,无对待相,此智的自识,是能所不分的,所以是绝对的。即依靠着这个智的作用去察别事物,也觉得现前一切物莫非至真至善。换句话说,即是于一切物不复起滞碍想,谓此物便是一一的呆板的物,而只见为随在都是真理显现。到此境界,现前相对的宇宙,即是绝对的真实,不更欣求所谓寂灭的境地。寂灭二字,即印度佛家所谓涅槃的意思。后仿此。现前千变万动的,即是大寂灭的。大寂灭的,即是现前千变万动的。不要厌离现前千变万动的宇宙而别求寂灭,也不要沦溺在现前千变万动的宇宙而失掉了寂灭境地。本论底宗极,只是如此的。现在要阐明吾人生命与宇宙元来不二的道理,所以接着说《唯识》。
[1] 选自《新唯识论》,北京,中华书局,1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