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科学可以以分析方法下手,而人生观则为综合的。科学关键,却在分析。以物质言之,昔有七十余种元素之说,今则分析尤为精微,乃知此物质世界不出乎三种元素:曰阴电,曰阳电,曰以太。以心理言之,视神经如何,听神经如何,乃至记忆如何,思想如何,虽各家学说不一,然于此复杂现象中以求其最简单之元素,其方法则一。譬如罗素氏以为心理元素有二:曰感觉,曰意象。至于杜里舒氏,则以为有六类,其说甚长,兹不赘述。要之皆分析精神之表现也。至于人生观,则为综合的,包括一切的,若强为分析,则必失其真义。譬诸释迦之人生观,曰普渡众生。苟求其动机所在,曰,此印度人好冥想之性质为之也;曰,此印度之气候为之也。如此分析,未尝无一种理由,然即此所分析之动机,而断定佛教之内容不过尔尔,则误矣。何也?动机为一事,人生观又为一事。人生观者,全体也,不容于分割中求之也。又如叔本华之人生观,尊男而贱女,并主张一夫多妻之制。有求其动机者,曰,叔本华失恋之结果,乃为此激论也。如此分析,亦未尝无一种理由。然理由为一事,人生观又为一事。人生观之是非,不因其所包含之动机而定。何也?人生观者,全体也,不容于分割中求之也。
第四,科学为因果律所支配,而人生观则为自由意志的。物质现象之第一公例,曰有因必有果。譬诸潮汐与月之关系,则因果为之也。丰歉与水旱之关系,则因果为之也。乃至衣食足则盗贼少,亦因果为之也。关于物质全部,元往而非因果之支配。即就身心关系,学者所称为心理的生理学者,如见光而目闭,将坠而身能自保其平衡,亦因果为之也。若夫纯粹之心理现象则反是,而尤以人生观为甚。孔席何以不暇暖,墨突何以不得黔,耶稣何以死于十字架,释迦何以苦身修行:凡此者,皆出于良心之自动,而决非有使之然。者也。乃至就一人言之,所谓悔也,改过自新也,责任心也,亦非因果律所能解释,而为之主体者,则在其自身而已。大之如孔墨佛耶,小之如一人之身,皆若是而已。
第五,科学起于对象之相同现象,而人生观起于人格之单一性。科学中有一最大之原则,曰自然界变化现象之统一性(Uniformitvofthecourseofnature)。植物之中,有类可言也。动物之中,有类可言也。乃至死物界中,亦有类可言也。既有类,而其变化现象,前后一贯,故科学中乃有公例可求。若夫人类社会中,智愚之分有焉,贤不肖之分有焉,乃至身体健全不健全之分有焉。因此之故,近来心理学家,有所谓智慧测验(Mcntaltest);社会学家,有所谓犯罪统计。智慧测验者,就学童之智识,而测定其高下之标准也。高者则速其卒业之期,下者则设法以促进之,智愚之别,由此见也。犯罪统计之中所发见之现象,曰冬季则盗贼多,以失业者众也;春夏秋则盗贼少,以农事忙而失业者少也。如是,则国民道德之高下,可窥见也。窃以为此类测验与统计,施之一般群众,固无不可。若夫特别之人物,亦谓由统计或测验而得,则断断不然。歌德(Goethe)之《佛乌斯脱》(Faust),但丁(Dante)之《神曲》(DivineComcdy),莎士比亚(Shakespcare)之剧本,华格那(Wagner)之音乐,虽主张精神分析,或智慧测验者,恐亦无法以解释其由来矣。盖人生观者,特殊的也,个性的也,有一而无二者也。见于甲者,不得而求之于乙;见于乙者,不得而求之于丙。故自然界现象之特征,则在其互同:而人类界之特征,则在其各异。惟其各异,吾国旧名词曰先觉,曰豪杰;西方之名曰创造,曰天才,无非表示此人格之特性而已。
就以上所言观之,则人生观之特点所在,曰主观的,曰直觉的,曰综合的,曰自由意志的,曰单一性的。惟其有此五点,故科学无论如何发达,而人生观问题之解决,决非科学所能为力,惟赖诸人类之自身而已,而所谓古今大思想家,即对于此人生观问题,有所贡献者也。譬诸杨朱为我,墨子兼爱,而孔孟则折衷之者也。自孔孟以至宋元明之理学家,侧重内心生活之修养,其结果为精神文明。三百年来之欧洲,侧重以人力支配自然界,故其结果为物质文明。亚当斯密,个人主义者也;马克斯,社会主义者也;叔本华哈德门,悲观主义者也;柏拉图,黑格尔,乐观主义者也。彼此各执一词,而决无绝对之是与非。然一部长夜漫漫之历史中其秉烛以导吾人之先路者,独此数人而已。
思潮之变迁,即人生观之变迁也。中国今日,正其时矣。尝有人来询曰,何者为正当之人生观。诸君闻我以上所讲五点,则知此问题,乃亦不能答复之问题焉。盖人生观,既无客观标准,故惟有返求之于己,而决不能以他人之现成之人生观,作为我之人生观者也。人生观虽非制成之品,然有关人生观之问题,可为诸君告者,有以下各项:曰精神与物质,曰男女之爱,曰个人与社会,曰国家与世界。
所谓精神与物质者:科学之为用,专注于向外,其结果则试验室与工厂遍国中也。朝作夕辍,人生如机械然,精神上之慰安所在,则不可得而知也。我国科学未发达,工业尤落人后,故国中有以开纱厂设织厂创航业公司自任,如张季直聂云台之流,则国人相率而崇拜之。抑知一国偏重工商,是否为正当之人生观,是否为正当之文化,在欧洲人观之,已成大疑问矣。欧战终后,有结算二三百年之总账者,对于物质文明,不胜务外逐物之感。厌恶之论,已屡见不一见矣。此精神与物质之轻重,不可不注意者一也。
所谓男女之爱者:方今国内,人人争言男女平等,恋爱自由,此对于旧家庭制度之反抗,无可免者也。且既言解放,则男女社交,当然在解放之例。然我以为一人与其自身以外相接触,不论其所接触者为物为人,要之不免于占有冲动存乎其间,此之谓私,既已言私,则其非为高尚神圣可知,故孟子以男女与饮食并列,诚得其当也。而今之西洋文学,十书中无一书能出男女恋爱之外者,与我国戏剧中,十有七八不以男女恋爱为内容者,正相反对者也。男女恋爱,应否作为人生第一大事,抑更有大于男女恋爱者,此不可不注意者二也。
所谓个人与社会者:重社会则轻个人之发展,重个人则害社会之公益,此古今最不易解决之问题也。世间本无离社会之个人,亦无离个人之社会。故个人社会云者,不过为学问研究之便利计,而乃设此对待名词耳。此问题之所以发生者,在法制与财产之关系上尤重。譬诸教育过于一律,政治取决于多数,则往往特殊人才为群众所压倒矣。生计组织过于集中,则小工业为大工业所压倒,而社会之当集中于少数人,是重个人而轻社会也。总之,智识发展,应重个人;财产分配,应均诸社会;虽其大原则如是,而内容甚繁,此亦不可不注意者三也。
至于国家主义与世界主义之争:我国向重平和,向爱大同,自无走入偏狭爱国主义之危险,然国中有所谓国货说,有所谓收回权利说,此则二说之是非尚在未决之中,故亦诸君所应注意者也。
方今国中竞言新文化,而文化转移之枢纽,不外乎人生观。吾有吾之文化,西洋有西洋之文化。西洋之有益者如何采之,有害者如何革除之;凡此取舍之间,皆决之于观点。观点定,而后精神上之思潮,物质上之制度,乃可按图而索。此则人生观之关系于文化者所以若是其大也。诸君学于中国,不久即至美洲,将来沟通文化之责即在诸君之双肩上。所以敢望诸君对此问题时时放在心头,不可于一场演说后便尔了事也。
[1] 选自《人生观之论战》,上海,泰东图书馆,19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