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费尔巴哈看来,他的人本学把存在当作主词,把思维当作宾词,从而把人的本质归结为感性存在的实体,就是整个近代哲学的“将上帝现实化和人化”的完成。
对此,马克思指出:“费尔巴哈是从宗教上的自我异化,从世界被二重化为宗教世界和世俗世界这一事实出发的。他做的工作是把宗教世界归结于它的世俗基础。但是,世俗基础使自己从自身中分离出来……因此,对于这个世俗基础本身应当在自身中、从它的矛盾中去理解。”[75]
对于费尔巴哈所完成的“把宗教世界归结于它的世俗基础”的历史任务,马克思给予充分的肯定。因为在马克思看来,“对宗教的批判是其他一切批判的前提”,“谬误在天国的为神袛所作的雄辩一经驳倒,它在人间的存在就声誉扫地了”,“反宗教的斗争间接地也就是反对以宗教为精神慰藉的那个世界的斗争”。[76]
但是,费尔巴哈仅仅“把宗教世界归结于它的世俗基础”,还不可能合理地说明人的本质,因而也不可能合理地说明思维与存在、人与世界的真实关系。因为“人不是抽象的蛰居于世界之外的存在物。人就是人的世界”,“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抽象的个人,是属于一定的社会形式的”。[77]在马克思看来,“真理的彼岸世界消逝以后,历史的任务就是确立此岸世界的真理。人的自我异化的神圣形象被揭穿以后,揭露具有非神圣形象的自我异化,就成了为历史服务的哲学的迫切任务”[78]。
“彼岸世界”即是宗教的、想象的世界,“此岸世界”则是现实的、人的世界。现实的、人的世界的内在矛盾,是马克思哲学思考的出发点。
“人的自我异化的神圣形象”即是作为人的本质对象化的上帝,“非神圣形象中的自我异化”则是作为被异化了的人的存在。揭露这种被异化了的人的现实存在的内在矛盾,是马克思哲学思考的核心问题,而改变这种被异化了的人的现实存在、实现每个人的全面发展,则是马克思哲学思考的内在要求。
马克思对理论思维前提的实践论批判,以及在这种批判中所形成的具有彻底的批判本质的辩证法理论,其根源在于马克思哲学思考的出发点、核心问题和内在要求的革命性变革。
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辩证法,以“无人身的理性”自我发展的形式,把自然的、社会的和精神的世界描述为一个有规律的发展过程,那么,不是“无人身的理性”,而是现实的人的思维,怎样才能在人的历史发展中掌握世界的发展规律,并实现客观规律与人的目的性要求的统一?费尔巴哈的人本学,从抽象的个人出发,把人的本质归结为肉体和精神相统一的感性存在。那么,不是抽象的个人,而是现实的人类,与现实的世界是怎样一种关系,并如何在现实的人的历史发展中改造人与世界的关系?这里的根本问题,是人的问题。
请看马克思恩格斯对费尔巴哈人本学的批判。他们说:“费尔巴哈……紧紧地抓住自然界和人;但是,在他那里,自然界和人都只是空话。无论关于现实的自然界或关于现实的人,他都不能对我们说出任何确定的东西。”[79]这是因为:“费尔巴哈想要研究跟思想客体确实不同的感性客体;但是他没有把人的活动本身理解为对象性的活动”[80];他“不满意抽象的思维而喜欢直观;但是他把感性不是看作实践的、人的感性的活动”[81];“他把人只看作是‘感性对象’,而不是‘感性活动’”[82];“当费尔巴哈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的时候,历史在他的视野之外;当他去探讨历史的时候,他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在他那里,唯物主义和历史是彼此完全脱离的”[83]。马克思恩格斯的结论是:“要从费尔巴哈的抽象的人转到现实的、活生生的人,就必须把这些人作为在历史中行动的人去考察。”[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