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把握和解释世界的全体自由性,必须以思维认识世界的各个环节(领域、方面、部分、层次)的规定性为前提;而对于世界(包括人及其思维)的无限丰富的规定性的认识,只能是通过人类在其前进的发展中所创建的全部科学来实现。因此,作为人类最高智慧的哲学,从其产生开始,就蕴含着哲学的宏伟目标与人类认识的历史成果的矛盾、人类思维的至上性与非至上性的矛盾。包括黑格尔在内的传统哲学家所共有的幻想则在于,企图超越人类认识的历史发展和实证科学对世界必然性的认识,而以个人头脑的思辨活动去实现思维把握和解释世界的全体自由性。
正因如此,他们一方面不得不“用观念的、幻想的联系来代替尚未知道的现实的联系,用想象来补充缺少的事实,用纯粹的臆想来填补现实的空白”[8];另一方面却又把这些思辨的产物当作永恒的终极真理,以至尊无上的姿态,用僵死凝固的模式去解释世界,把哲学视为凌驾于一切科学以及一切文化样式之上的“科学的科学”。因此,“全部以往所理解的哲学也就终结了”。
黑格尔哲学在整个哲学发展史上的特别重大和特别显著的地位,首先在于它“以最宏伟的形式概括了哲学的全部发展”。他把传统哲学对思维把握和解释世界的全体自由性的追求,升华为以概念的发展体系来实现思维和存在相统一的规律体系——“绝对理念”——的自我认识。由此他认为,在他所构筑的本体论、认识论和逻辑学相统一的概念发展体系中,实现了传统哲学所追求的思维把握和解释世界的全体自由性。这表明,黑格尔建构的哲学“统一性原理”,乃是对整个传统哲学的最根本性的哲学前提的系统化的集中表达。因此,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就是对整个传统哲学的批判;批判黑格尔的哲学前提,也就是对整个传统哲学“合法性”的质疑。借用赖欣巴哈的说法,批判黑格尔哲学,也就是批判全部思辨哲学的“论纲”。[9]
(二)对黑格尔哲学的三种批判
黑格尔哲学的“统一性原理”或“论纲”,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以“无人身的理性”的自我运动来实现“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现代哲学对黑格尔哲学的前提批判,如果也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把“无人身的理性”拉回到人的世界,把哲学从天上拉回到地上。
在一定的意义上,整个现代哲学都是从人的历史性存在出发去反思理论思维的前提。现代西方哲学的各种流派,力图从神话、宗教、艺术、语言、科学、伦理等文化中介环节出发,寻求说明人与世界关系的“统一性原理”。但是,由于它们分别抓住某个文化环节并在不同的程度上片面地加以夸大,从而造成了现代的唯心主义倾向。马克思主义哲学对理论思维的前提批判,则不仅把主客体之间的诸种关系扬弃为人类实践活动的内在环节,而且揭示了物质生产活动在人类全部实践活动中的基础地位,并以此为基础去批判地考察人类的文化,展现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这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与现代西方哲学的原则性区别。
具体地说,黑格尔的“无人身的理性”主要是受到来自现代哲学的三个方向的前提批判: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黑格尔的“无人身的理性”是一种唯心主义的“抽象的理性”,因而从“现实的理性”或“理性的现实”出发,对理论思维前提进行唯物辩证法的实践论批判;现代西方的科学主义思潮认为,黑格尔的“无人身的理性”是一种泛逻辑主义的“狂妄的理性”,因而从“谦虚的理性”或“理性的谦虚”出发,试图用科学的理论和方法去改造哲学,或者通过语言的分析去“治疗”哲学;现代西方的人本主义思潮认为,黑格尔的“无人身的理性”是一种彻底理性化的“冷酷的理性”,因而从“丰富的人性”或“人的丰富性”出发,把它的批判诉诸关于人的生存状态的“人学”。
我们首先分析马克思主义哲学对黑格尔的“无人身的理性”所进行的唯物辩证法的实践论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