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究竟怎样从人文学的角度去理解科学理解?如何把握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中的人性统一性?卡西尔的文化哲学(符号哲学)是一种颇有启发意义的尝试。卡西尔提出,不应该从实体性的角度,而应该从功能性的角度去理解人性。因此,在对人性的理解中,必须用活动的统一性去代替结果的统一性,用创造过程的统一性去代替产品的统一性。这样,就可以用人类活动的体系规定和划定“人性的圆周”。作为这个圆的组成部分和各个扇面的语言、神话、宗教、艺术、科学和历史,就成为人的普遍功能的“同一主旋律的众多变奏”,从而使我们把人的全部活动理解为一个有机整体。[17]如是,卡西尔就把科学哲学所强调的科学形态的文化扩展成人类活动的文化整体。
卡西尔的文化哲学是要证明:人只有在创造文化的活动中,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作为一个整体的人类文化,就是人不断解放自身的历程。这样,卡西尔就不仅把文化视为人与世界统一的中介,而且把人的世界归结为文化的世界,赋予“文化世界”以本体论的意义。
如果说卡西尔为哲学研究提供了一个超越物理自然世界的“文化世界”,那么,自海德格尔以来的存在主义,特别是伽达默尔的哲学解释学,则进一步为哲学研究提供了一个“意义世界”。海德格尔指出,哲学一直在探索“如何理解存在”的问题,特别是近代以来的哲学,更把哲学变成关于如何理解存在的认识论和方法论,但是,由于我们总是已经活动在对存在的某种领悟之中,因此,真正的问题在于“理解”是一种怎样的存在。[18]伽达默尔的回答是:人作为历史性的存在,不是个人占有历史文化,而是历史文化占有个人;不是个人选择某种理解方式,而是理解构成人的存在方式;理解首先不是个人的主体意识活动,而是历史文化进入个体意识的方式。理解作为历史文化对个人的占有和个人正在展开的可能性,它实现为“历史视野”与“个人视野”的融合。[19]这就是“意义世界”。
科学哲学把自然与精神的抽象对立扬弃为“科学世界”中的思想与实在的统一;文化哲学则把科学世界中的人性实现扩展成人性活动的圆周,构成扬弃人与自然抽象对立的“文化世界”;哲学解释学进而从历史文化对个人的占有出发,以理解作为人的存在方式而提出“意义世界”。这表明,人类不是以自己的自然存在而是以自己的历史活动所创造的社会—文化存在为中介,而构成与世界的对立统一关系。现代哲学的根本特征,就在于以人类的社会—文化存在为中介而扬弃了自然与精神、客观与主观的抽象对立,并由此出发去反思理论思维的前提。
从对立的两极出发,并以抽象的两极对立关系为基础而形成的旧哲学,被探索两极融合、过渡和转化的中介哲学——现代哲学——所取代了。它改变了哲学的提问方式和追求方式,从而改变了人类的致知取向、价值取向和审美取向,即从深层改变了人类的思维方式。波普尔提出,科学的历史是发现理论、摒弃错了的理论并以更好的理论取而代之的历史。[20]科学理论作为历史批判的对象,它的全部成果都是作为中介而存在的。同样,哲学解释学的根本目的就是激起人们的反省,向那些既定方向的假设确定性进行挑战。伽达默尔认为,理解作为人的存在方式,它首先是人的历史局限性,因此,“偏见”是不可避免的合法存在。人类在理解中展现新的历史可能性,就实现为自我扬弃的辩证发展过程。英国当代哲学家以赛亚·伯林还把这种批判意识扩展为对整个社会的前提反省,认为哲学“涉及的对象往往都是一些作为许多寻常信念的基础的假设。……如果不对假定的前提进行检验,将它们束之高阁,社会就会陷入僵化,信仰就会变成教条,想象就会变得呆滞,智慧就会陷入贫乏。社会如果躺在无人质疑的教条的温**睡大觉,就有可能会渐渐烂掉。要激励想象,运用智慧,防止精神生活陷入贫瘠,要使对真理的追求(或者对正义的追求,对自我实现的追求)持之以恒,就必须对假设质疑,向前提挑战,至少应做到足以推动社会前进的水平”[21]。
现代哲学所提供的辩证思维方式提醒人们:在致知取向上,不是追求绝对的终极之真,而是探索时代的相对之真,把真理理解为过程;在价值取向上,不是追求绝对的至上之善,而是探索时代的相对之善,把价值尺度理解为过程;在审美取向上,不是追求绝对的最高之美,而是探索时代的相对之美,把审美活动理解为过程。诉诸人类历史活动的现代辩证法理论,以中介的观点去对待现存的一切事物。这就是它的批判本质之所在。
现代哲学在扬弃传统哲学的两极对立的过程中,其视角越来越聚焦在沟通两极的中介环节上,使实践哲学、科学哲学、文化哲学、意义哲学等成为现代哲学的基本形态。而透视现代哲学多元形态的深层统一性,就会发现,其实质都是从人类的社会存在(或其中的某个特征、部分、方面、环节)出发的。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整个现代哲学的产生和发展,都是以马克思的实践辩证法理论所实现的伟大哲学革命为实质内容和根本方向的,而不管现代哲学的其他流派是否自觉到或是否承认这一点。马克思是真正的现代哲学的奠基人。
由此,我们既可以正视现代哲学所显示的广泛而深刻的一致性,又能够把握现代哲学所存在的重大分歧和尖锐斗争,在当代的水平上坚持和发展马克思主义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