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全部活动,在最高度概括的意义上,就是在观念和实践的两个层面上消解思维和存在的对立,实现思维和存在的统一,把世界变成人所要求(希望、憧憬、理想)的世界。
哲学的全部努力,在最高度概括的意义上,就是在理论的层面上探寻思维和存在统一的前提、根据、环节和途径,提供人类认识和改造世界的哲学层面的理论思维方式。
在哲学发展史上,德国古典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和现代西方哲学,提供了三种基本的理论思维方式。德国古典哲学所提供的(所揭示的)是一个“概念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概念以其自我运动的形式而消解思维与存在的对立,并实现为理性自由的世界。这是一种抽象的理性的自由。马克思主义哲学所提供的(所揭示的)则是一个“现实的人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人在自己的实践活动及其历史发展中而实现思维与存在的具体的、历史的统一,并表现为人类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跃迁。现代西方哲学所提供的(所揭示的)是一个“语言的世界”或“文化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思维和存在以多彩多姿的文化样式为中介而消解自己的对立。
现代西方哲学的突出特征,不仅在于它集中地考察人的文化世界,而且在于它立足文化反思进行哲学前提的自我批判。理解这个问题,是探索理论思维前提的文化批判的必要前提。
(一)现代西方哲学的“语言学转向”
与人们把近代西方哲学的变革称作“认识论转向”相呼应,人们常常把现代西方哲学的突出特征概括为“语言学转向”。这种转向的实质内容和真实意义,是把理论思维的前提批判从近代哲学的认识论反省和逻辑学反思引向了文化批判。
“认识论转向”,它所针对的是,离开对人类意识的认识论反省而直接断言世界本身;它所要求的是,哲学家在建立关于世界的理论之前必须先有关于意识的理论;它的根本观点是,“没有认识论的本体论为无效”。
“语言学转向”,它所针对的是,离开对人类语言的考察而直接断言思维与存在的关系;它所要求的是,哲学家在建立关于意识和世界及其相互关系的理论之前必须先有关于语言的理论;它的根本观点是,“没有语言学的认识论和本体论为无效”。
在“语言学转向”中,显示出对思维与存在、人与世界的“联结点”或“中介环节”的寻求,显示出现代西方哲学对“意识”、“语言”和“世界”三者关系的总体理解。这种总体理解就是:人类必须而且只能用语言去理解世界和自己的意识,并用语言去表达对世界和自己的意识的理解;虽然世界在人的意识之外(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存在),但世界却在人的语言之中(人只能在语言中表述世界和表达对世界的理解);语言既是人类存在的消极界限(语言之外的世界对人来说是存在着的无),又是人类存在的积极界限(世界在人的语言中变成人的世界);语言中既凝聚着思维与存在、主观与客观、对象意识与自我意识的深刻矛盾,也是消解主—客二元对立的文化结晶。因此,语言是打开意识和世界及其相互关系之门的钥匙。
应该说,在寻求思维与存在、人与世界的“联结点”或“中介环节”的意义上,“语言学转向”具有不容忽视的积极意义,它是以倒退的形式而推进了理论思维的前提批判。
古代哲学离开对人类意识及其与世界关系的认识论反省,单纯地从对象世界本身出发去寻求对象世界的统一性,并直接地断言世界本身,而没有自觉到蕴含在这种断言中的思维与存在的丰富的矛盾关系。这就是说,在古代哲学中,理论思维前提的内在矛盾只是作为“不自觉的和无条件的前提”而存在,并没有被自觉地揭示出来。因此,古代哲学所能达到的,只是一种素朴的本体论追究的辩证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