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现实的存在,但现实的人却总是不满足(不满意)于人的现实,总要使现实变成对人来说是更加理想(更加满意)的现实。生产劳动、科学探索、技术发明、工艺改进、理论研究、艺术创新、道德践履、观念更新、政治变革,都是现实的人对人的现实的超越。人在现实中生活,又在希望、期待、向往的理想追求中生活。现实规范着理想,理想又改变着现实。爱因斯坦认为,在科学研究中“想象比知识更重要”,因为只有丰富的想象力才能导致创造性的科学发现。对于整个人类来说,美好的理想和坚定的信念则比人类已经获得的全部财富(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更重要,因为只有崇高的理想和坚韧的信念才能引导人类自觉地为自身解放而斗争。理想与现实的对立统一,同样是人与世界、思维与存在的否定性统一。它是人的超越本性的集中体现。
人类的超越本性,归根结底就在于,人是认识和改造世界的主体,世界则是人认识和改造的对象即客体。马克思说:“凡是有某种关系存在的地方,这种关系都是为我而存在的;动物不对什么东西发生‘关系’,而且根本没有‘关系’;对于动物来说,它对他物的关系不是作为关系存在的。”[31]人与世界的“关系”,就是人作为主体而世界作为客体的主—客体关系。而这种主—客体关系的实质,则是人对世界、思维对存在的否定性统一关系。
在人与世界的主—客体关系中,作为主体的人,具有对自己的感觉和知觉、表象和想象、欲望和目的、情感和意志、思想和观念、利益和价值、实践和历史的“自我意识”。在自我意识的统摄下,人不仅是觉其所觉、知其所知、想其所想,而且在自己的意识活动中观念地创造出自己所要求的、现实中尚不存在的客体,并以自己的实践活动把这种观念地创造出的客体转化为现实的客体。这就是思维对存在的否定性统一。
在这种自觉的意识活动和实践活动中,人既要把观念性的存在同现实性的存在区别开来、对立起来,又要把观念性的存在同现实性的存在联系起来、统一起来,由此便引发了人们对“理论思维的不自觉的和无条件的前提”——思维和存在的统一性——的哲学思考:我所意识到的世界是不是世界本身?我的意识如何与世界本身相统一?我的目的性要求能否实现?思维的逻辑是否具有客观意义?……人类超越自然而与世界构成主—客体关系,人类就不可避免地形成理论地解释人与世界、思维与存在的相互关系的渴求,也就不可避免地在理论思维的层次上去思考“理论思维的不自觉的和无条件的前提”。人类的哲学思考及其辩证的思维方式发轫于人类自己的超越本性。
(四)辩证法与认识论和历史观
普通人的即非理论化的哲学思考,可以形成某些零散的、模糊的、素朴的哲学观念。在这种哲学观念中,可能包含某些素朴的唯物论思想,如认为物在人的意识之外,物的存在不依赖于人的意识,人的意识是物的映象等;可能包含某些素朴的辩证法思想,如认为事物之间是有联系的,事物是在运动和变化的,事物之间是有矛盾的等;也可能包含某些粗糙的唯心论思想,如认为人是先有某些观念才会形成某些事物等;也可能包含某些粗糙的形而上学思想,如认为事物之间非此即彼等。
正因为这种非理论化的哲学观念是零散的、模糊的、素朴的、自发的、不系统的,所以各种不同的哲学观念往往是相互掺杂的。更为重要的是,这种非理论化的素朴哲学观念,具有一种根本性的缺陷,即它只能抽象地承认思维统一于存在或存在统一于思维,并把这种“承认”诉诸经验的例证,而不可能具体地说明思维与存在的矛盾统一,并把这种“说明”诉诸系统的分析。因而,无论非理论化的哲学观念具有怎样丰富的朴素辩证法思想,无论它把这种素朴的辩证法思想诉诸怎样丰富的经验例证,它在本质上仍然是非批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