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维尔在1831年的5月9日抵达美国,开始了为期9个月的民主制度考察。1835年,托克维尔的成名之作《论美国的民主》问世。在这本引起巨大反响的著作中,托克维尔在第二卷第三章重点陈述了他对美国出版业的看法。综观全文,托克维尔认为,“美国共和政体最大的危险来自多数的无限权威”,对平等的过度追求反而会造成人们对社会不公的极度仇视,而民主带来的身份平等又让民众“谁也不信谁”,最终人们只能寄希望于人数较多的优势意见,这终将导致行政权力的膨胀,从而形成一种民主之上的行政专制。
《美国的出版自由》这一章正是基于这样的写作背景,可以说,出版自由作为自由的有机组成部分,必定成为美国公民的正当权力之一,但如果自由本身已经被这种新型的专制所威胁,就不得不促使人思考,出版自由的正当出路在哪里,而选文正是基于美国出版自由的现实处境,以及尚未形成的公民判断力两个角度,来探究这种出版自由的演进方向,从而对美国出版业可能行进的弯路做出了精准的预测。
选文开始,托克维尔论述了美式出版自由诞生的特殊民主背景,而结合美国民主形成的历史,托克维尔认为,“出版自由是美国所理解的人民主权的必然结果”。一方面坐着五月花号前来的清教徒,在没有专制权力践踏的美洲大陆最早确立了民主制度的传统,他们对身份平等抱有天然的认同感,也没有急切的推翻旧社会的诉求。另一方面民主观点的深入人心,让报刊审查没有立足之地,甚至司法介入也变得尤为艰难,在美国,很少发生司法当局惩治报刊的事件。在一个完全施行民主制度的国家,本身是难以完全禁止出版自由的。
在托克维尔的祖国法国,正在经历大革命之后的政治震**,特大城市人口密集,报刊通过集中力量于一个地点,或者集中于几人之手来强化权力,这在人力物力财力分散的美国是不可想象的。由于没有人口密集的大城市,美国的出版分散于各个地区,没有地区联合的传统,也无法汇聚成造成显著社会影响的政治思潮,这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新闻出版资源的均衡化。与此同时,美国社会并不认可永恒不变的制度,对商业推广、物质利益的追求大于政治“**”,这都造就了美国出版业本身偏向行业自治、商业利益优先的特点。
分散的出版权力造成的另一个后果,是美国办报相对容易,低下的从业门槛也造成了办报人地位、教育水平参差不齐的现实处境。托克维尔指出,美国报人的宗旨,是以“粗暴的、毫不做作的、单刀直入的方法刺激他们所反对的人的感情,不以道理诲人,甚至攻击人家的私人生活,揭露他们的弱点和毛病。”结合托克维尔一直忧虑的多数人的无限权威,虽然分散出版权力很难让多数人的意见聚合在一起,但这种对于言论的轻佻态度必然会引发一定的后果,而19—20世纪形成的黄色新闻潮也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托克维尔的预测。
托克维尔以对出版自由的谨慎的态度,分析了当下出版人狭隘与不足,从而推动了美国出版行业自律的形成。当时的美国,出版社数量日益增多,出版业身欣欣向荣的同时,也面临着潜在的过度自由的威胁。托克维尔的前瞻性解读,以及其著作的巨大影响,让每一个出版人能认识到自身在传播知识中的作用,从而形成一种互相监督的集体共识,而这个精神也在美国后来的扒粪运动中被正式确立,推动了“为言论负责”的公民道德风尚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