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设报于中国,而欲复西人之大观,其势则不能也。西国议院议定一事,布之于众,令报馆人入院珥笔而录之;中国则讳莫如深,枢府举动,真相不知,无论外人也。西国人数、物产、民业、商册,日有记注,展卷粲然,录副印报,与众共悉。中国则夫家六畜,未有专司,州县亲民,于其所辖民物产业,末由周知,无论朝廷也。西人格致制造专门之业,官立学校,士立学会,讲求观摩,新法日出,故亟登报章,先睹为快。中国则稍讲此学之人,已如凤毛麟角,安有专精其业,神明其法而出新制也?坐此数故,则西报之长,皆非吾之所能有也。然则报之例当如何?曰:广译五洲近事,则阅者知全地大局与其强盛弱亡之故,而不至夜郎自大,坐眢井以议天地矣。详录各省新政,则阅者知新法之实有利益,及任事人之艰难经画与其宗旨所在,而阻挠者或希矣。博搜交涉要案,则阅者知国体不立,受人嫚辱,律法不讲,为人愚弄,可以奋厉新学,思洗前耻矣。旁载政治学艺要书,则阅者知一切实学源流门径与其日新月异之迹,而不至抱八股八韵考据词章之学,枵然而自大矣。准此行之,待以岁月,风气渐开,百废渐举,国体渐立,人才渐出,十年以后而报馆之规模,亦可以渐备矣。
嗟夫!中国邸报兴于西报未行以前,然历数百年未一推广。商岸肇辟,踵事滋多,劝百讽一,裨补盖寡。横流益急,晦盲依然,喉舌不通,病及心腹。虽蚊虻之力无取负山,而精禽之心未忘填海。上循不非大夫之义,下附庶人市谏之条。私怀救火弗趋之愚,迫为大声疾呼之举,见知见罪,悉凭当途。若听者不亮,目为诽言,摧萌拉蘖,其何有焉!或亦同舟共艰,念厥孤愤,提倡保护,以成区区,则顾亭林所谓天下兴亡匹夫之贱与有责焉已耳。
本文节选自梁启超《饮冰室合集》第一册,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100—103页。
【导读】
本文节选自梁启超《饮冰室合集》第一册,梁启超(1873—1929),广东新会人,字卓如,号任公,又号饮冰室主人、饮冰子等。梁启超是20世纪著名的资产阶级革命家。共撰述约1400万余言,被后人誉为“言论界之骄子”,其著作后被汇编为《饮冰室合集》。同时,他一生创办(或参与创办)的报刊近20种,其编辑出版思想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因此,他在编辑出版方面的贡献也不容忽视,是近代编辑出版的先驱之一。
甲午战争的失败,给整个中国的思想界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自强维新”的呼声日益高涨,一些传统的中国士大夫开始向西方探寻救国的道理。为了沟通信息,启发国民,为维新创造有利的政治氛围,他们中的不少人萌生了办报的念头。《时务报》正是在此种社会历史背景下诞生,1896年8月9日,时任该报主笔的梁启超在《时务报》创刊号(第一册)上发表《论报馆有益于国事》,集中阐述了其资产阶级改良派的新闻思想。梁启超在多篇文章中强调“报刊是强国利器”,他发表文章数千篇,被誉为“言论之骄子”。戈公振评价他说:“我国报馆的崛起,一切思想的发达,皆由先生启其端。”
梁启超曾坦言:“鄙人之投身报界,托始于上海《时务报》。”《论报馆有益于国事》是《时务报》的第一篇政要论说,“觇国之强弱,则于其通塞而已。”开章明义,国家强弱,只要看社会舆论是否通畅。“去塞求通”是梁启超一生办报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