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中国史学历来有经世致用的优良传统;司马迁说:“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述往事,思来者”。清人龚自珍强调:“欲知大道,必先为史。”毛泽东把史学的作用提到更高的位置,他在20世纪30年代所写的《中国共产党在民族战争中的地位》一文中指出:“指导一个伟大的革命运动的政党,如果没有革命理论,没有历史知识,没有对于实际运动的了解,要取得胜利是不可能的。”这表明,经世致用的优良传统是贯穿古今的。最近读到您2011年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史学在社会中的位置》一书,从这书的自序来看,您认为史学在当今社会中的位置还有加以强调的必要,请您就这个问题做一些分析。
瞿:许多人都说重视历史,为什么?因为历史积淀着人类创造的文明,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切人类的文明都是历史的产物。作为文明的承担者,人(不包括有偏见和精神不正常的人)本应重视历史,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从普遍的意义上说的。如果从人的切身利益来看,历史中蕴含着前人的经验和教训,理想和智慧,对后人具有启示和教育作用,你所引用的司马迁和龚自珍的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应当注意的是,司马迁和龚自珍的话里,都包含着“史学”的意思,即人们是通过史学家写出来的史书而认识历史中所蕴含的“道”的。既然如此,那么凡是表明重视历史的人,都应合乎逻辑地重视史书和与此相联系的史学活动,一言以蔽之,都应重视史学。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在现实生活中,“重视”历史而轻视史学的现象,是普遍存在的。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复杂的学理问题,而是人们忽略了一个普通的常识,即人们之所以能了解历史,认识历史,甚至懂得历史,一个主要途径就是史学。换言之,历史学的第一个重要的社会功能,就是使人们通过史学得以认识历史,进而懂得向历史学习,从历史中寻求聪明和智慧,致力于当前的和未来的事业。
许多年来,在不同的场合所见到的和听到的种种不同的“重视”历史、轻视史学的人和事,我的内心总是不能平静,总是希望人们因为重视历史而不轻视史学。白先生在大家祝贺他九十华诞的大会上说过一句话:“不重视史学,不是一个民族的光荣!”老先生说话的口气可谓温良恭俭让,可是当我们细想这句话时,不难窥见先生内心深处那种期待,期待我们这个民族是一个既重视历史又重视史学的民族,或者说是一个因重视历史而重视史学的民族。我的那本论集《史学在社会中位置》不是一本系统的著作,而是一本反映我这些年来对社会的期待,对史学在社会中有一个合理位置的期待。
王:中国史学还有一个优良传统,就是重视历史撰述的文字表述的审美要求。古人说过:“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刘知幾评史书讲“叙事之美”,顾炎武和章学诚也都强调史文的表述功夫。白寿彝先生提出了“历史文学”的概念,以“准确”“凝练”“生动”为史文表述的标准。我们在读您的著作中,深感您的文风平实但不平淡,流畅但不浮华,读来有一种吸引力。这种文风是我们青年史学工作者欠缺的。当前史学界在文风上存在哪些问题?请问一个史学工作者怎样才能写出一手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