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尼采与基督教》中,雅斯贝尔斯把尼采称为一位“不理解自己的上帝追寻者”;海德格尔谈到尼采时,认为他是19世纪“唯一的信仰者”。毫无疑问,这些看法都误入歧途。因为尼采从一开始所追求的、最终称其为狄俄尼索斯的上帝,不是《旧约》和《新约》中的上帝,而是一个神圣的名称,表示那个永远不断自我孕育和不断自我毁灭的世界。但是,即便从尼采发病时自己署名为“被钉十字架的狄俄尼索斯”的事实,也得不出任何有用的辩护。这个事实仅仅暗示,对于希腊思想来说,受苦属于创造原则的基本特效,并没有暗示,尼采在那个时候拥护基督、救世主之死。尼采未能使用敌基督教之外的语言表达赫拉克利特世界的复归,仅就此而言,尼采才打上基督教的烙印。尼采最后的自述的标题和副标题以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驴的节日”中对基督教圣餐的无与伦比的讽刺性模拟,都符合敌基督教的结果。《瞧,这个人》中的“人如何成为如其所是的人”,不仅使宽宏大量的希腊形象以及出于自然的“良好发育”同基督教的人——这种人因为误入歧途而只受自己和他人的苦难——进行对比,而且在副标题中摧毁了基督教的这种要求:通过悔改和超自然的重生而成为新的和另一种人。
尼采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探索出一条思路,并且最终在都灵时期的著作(《曙光》、《敌基督者》、《瞧,这个人》)中,合乎逻辑地完成这条思路。但是,这条思路在早期一部自传性的研究报告中已经有所预示,尼采把这个报告当做90年代的计划记录下来。他的出发点是这句耸人听闻的话:“我生为靠近上帝田野的植物,我生为一间教士修房中的人。”现在,抓住发生本身之缰绳并且从生命中独立地凸显的时候到了。尼采以这句话作结:“因此,人的成长已经不需要一切曾经裹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人不需要挣脱镣铐,相反,镣铐突然脱落了;但是,最后依然包围着他的圆圈到底在哪儿?世界,还是上帝?”以这个可供选择的方案为尺度,人是什么的问题也得到规定:人要么是一个超世界的上帝之相似形象,要么是一个自然世界的造物。二十年后,作为同一的永恒复归的“巨大循环”的教诲者,尼采最终选择了肉身和自然世界,并且以此反对作为“精神”的《圣经》上帝。尼采选择了自身蜷缩成一团的蛇,而且蛇那种象征着勇敢的狡猾也伴随着骄傲。尼采以蛇来象征这种东西:它作为世界大循环中的小循环,紧紧地裹在尼采身上。尼采反对超世界和基督教的上帝,拥护永远不断地自我创造和毁灭的世界。因此毋庸赘述,站在敌基督教的现代性顶峰,尼采怀着相反的意图,重申了奥古斯丁在基督教意义上对希腊永恒复归思想的批判,重申了奥古斯丁对上帝与世界的区分。“在一切可见者之中”,《上帝之城》中这样说道,“世界是伟大者;在一切不可见者之中,上帝是伟大者。我们看到,有一个世界存在;我们相信,有一个上帝存在”。信仰是对不可见之物的一种坚定信心。信仰的根据只能是:上帝自己通过《圣经》向人言说,并且告诉我们,世界创造于虚无,处在创造开端的并非已经是一个世界,而是一个超世的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