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也把自己的“非道德主义”看成是基督教新教传统的一种继续;同时,非道德主义仍然是基督教道德之树最后的果实。“作为诚实的非道德主义被迫走向道德毁灭”——基督教道德的哲学上的自我毁灭是基督教自身力量的一部分。基督教首先在宗教改革时期作为天主教的教义走向毁灭,现在基督教作为道德走向毁灭,我们恰恰处在这个发生的转折点。但是,终究要凸显的有关真实的最后问题是:“一切求真意志意味着什么?”对真理中的真理进行追问的最后形式,就是“绝对诚实的无神论”。假如精神的作用在今天仍然无比强大、有力,没有任何虚伪,那么精神现在也就丧失了理想——这种禁欲的流行表现形式是“无神论”——清除了求真意志。但是这种意志,这种理想的剩余物,是……用自己最严格、最精神性的形式表达出来的那种理想本身,完全秘密地揭开外在因素,因此不仅揭示其剩余物,也揭示其核心。所以,绝对诚实的无神论……并非与那种理想相对……而很可能只是这种理想的最后发展阶段,是其最终形式和内在逻辑结果,——正是两千年的真理培育所导致的要求人们敬畏的灾难,最终在对上帝的信仰中使谎言不再成为可能。
黑格尔确信,哲学唯一根本的使命是认识作为绝对的上帝;在其有关上帝证明的讲演中,黑格尔希望从哲学上完善历史性的基督教。与此相对,尼采则有意识地思考一种走向终结的基督教,上帝死了的基督教。而且与黑格尔不同,尼采的批判并非局限在对传统基督教内容的哲学转换,相反,这一批判针对的是所有原本和堕落的基督教形式。在其最后一篇文章的结束语中,尼采以最彻底的战斗宣言来总结:“狄俄尼索斯反对被钉十字架者。”
尼采的《瞧,这个人》这最后一篇都灵时期的文章,并不是“崩溃时期”的作品,毋宁说彻头彻尾是以前作品所产生的最极端后果,一个以查拉图斯特拉为前提的表面性挑战结论。与外在假象相对,《瞧,这个人》的形象比喻言辞恰恰是尼采对基督教最透彻、最系统的阐释。在给朋友的信中,尼采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说成“第五福音书”,称其为自己的“圣约”(Testament)。在“终极意志”和“宣告”的双重意义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就是这样一种“圣约”。如同《新约》的登山训众一样,这一宣告提出了一个最高的要求,但却是敌基督教的要求,因为宣告并非把人类放在上帝面前,而是安置在同一物永恒复归的“狄俄尼索斯世界”中。据尼采本人的证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尼采对自己生活、工作和经历的辩护,并且是最彻底地包含着自身存在图景的“圣约”——“一旦我扔掉自己的全部重负,就是这种结果。”尼采觉得,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够通过解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来获得“自己的教职”。即便是五年以后创作的《敌基督者》,也是作为“重估一切价值”的第一书而被列入计划的;但在前言中,《敌基督者》却被看成是:该书所面向的读者已经理解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然而,查拉图斯特拉绝对“不信上帝”,他的登场开始于“上帝死了”。在一封给欧维贝克的信中,《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作者把自己说成“人们长久以来所期待的敌基督者”。尽管新教和天主教阵营的基督教辩护者(Benz、Welte等)为尼采辩护,尼采事实上早已成为这样一位敌基督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