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所讲的是三种书的阅读方法。关于“阅读”两个字的本身,尚有几点想说说。我方才曾把教科书分为两种性质:一种是属于一般的科学的,有严密的系统;一种是属于语言文字的,没有严密的系统。我又曾说过,属于一般科学的该偏重在阅,属于语言文字的,只阅不够,该偏重在读。现在让我再进一步来说,凡是书都是用语言文字写成的,照普通的情形看来,一部书可以含有两种性质:书本身有着内容,内容上自有系统可寻,性质属于一般科学;书是用语言文字写着的,从形式上去推究,就属于语言文字了。一部《史记》,从其内容说是历史,但是也可以选出一篇来当作国文科教材。诸君所用的算学教科书,当然是属于科学一类的,但就语言文字看,也未始不可为写作上的参考模范。算学书里的文章,朴实正确,秩序非常完整,实是学术文的好模样。这样看来,任何书籍都可有两种说法,如果就内容说,只阅可以了,如果当作语言文字来看,那么非读不可。
这次播音,教育部托我担任的是中学国语科的讲话,我把我的讲话限在阅读方面。我所讲的只是一般的阅读情形,并未曾专就国语一科讲话。诸君听了也许会说我的讲话不合教育部所定的范围条件吧。我得声明,我不承认有许多独立存在的所谓国语科的书籍,书籍之中除了极少数的文法、修辞等类以外,都可以是不属于国语科的。我们能说《论语》《孟子》《庄子》《左传》是国语吗?能说《红楼梦》《水浒》《三国演义》是国语吗?可是如果从形式上着眼,当作语言文字来研究,那就没有一种不是国语科的材料,不但《论语》《孟子》《庄子》《左传》是国语,《红楼梦》《水浒》《三国演义》是国语,诸君的物理教科书、植物教科书也是国语,甚至于张三的卖田契、李四的家信也是国语了。我以为所谓国语科,就是学习语言文字的一种功课;把本来用语言文字写着的东西,当作语言文字来研究,来学习,就是国语科的任务。所以我只讲一般的阅读,不把国语科特别提出。这层要请诸位注意。
把任何的书,从语言文字上着眼去学习研究,这种阅读,可以说是属于国语科的工作。阅读通常可分为两种,一是略读,一是精读。略读的目的在理解,在收得内容;精读的目的在揣摩,在鉴赏。我以为要研究语言文字的法则,该注重于精读。分量不必多,要精细地读,好比临帖,我们临某种帖,目的在笔意相合,写字得它的神气,并不在乎抄录它的文字。假定这部帖里共有一千个字,我们与其每日瞎抄一遍,全体写一千个字,倒不如拣选十个或二十个有变化的有趣味的字,每字好好地临几遍,来得有效。诸君读小说,假定是茅盾的《子夜》,如果当作语言文字的学习的话,所当注意的不但该是书里的故事,对于书里面的人物描写、叙事的方法、结构照应以及用辞、造句等等也该大加注意。诸君读诗歌,假定是徐志摩的诗集,如果当语言文字学习的话,不但该注意诗里的大意,还该留心它的造句、用韵、音节以及表现、联想、对仗、风格等等的方面。语言文字上的变化技巧,其实并不十分多的,只要能留心,在小部分里也大概可以看得出来。假定一部书有五百页,每一页有一千个字,如果第一页你能看得懂,那么我敢保证,你是能把全书看懂的。因为全书所有的语言文字上的法则在第一页一千字里面大概都已出现。举例来说,文法上的法则,像动词的用法、接续词的用法、形容词的用法、助词的用法,以及几种句子的结合法,都已出现在第一页了。我劝诸君能在精读上多用力。
为了时间关系,我的话就将结束。我所讲的话,乱杂、疏漏的地方自己觉得很多,请诸君代去求教师替我修正。关于中学国语科的阅读,我几年前曾发表过好些意见,所说的话和这回大有些不同。记得有两篇文章,一篇叫作《关于国文的学习》,载在《中学各科学习法》(《开明青年丛书》之一)里,还有一篇叫《国文科课外应读些什么》,载在《读书的艺术》(《中学生杂志丛刊》之一)里,诸君如未曾看到过的,请自己去看看,或者对于我这回的讲话,可以得到一些补充。我这无聊的讲话,费了诸君许多课外的时间,对不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