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康桥回到中国,那是民国十一年。“五四”运动已经低潮。中国仍是半殖民地。这里没有康桥,没有英国那样的贵族社会。战后,帝国主义之变本加厉地向中国进攻,使中国越发呈出紊乱的状态。那一种紊乱的环境,是诗人徐志摩所不忍目睹,所不能安居的。他的理想主义的浪漫主义碰了壁。然而他不能正确地说明此路不通的缘故。他不把主要的原因归之于洋大人,而认为是民族的堕落,是民族的倒运,是民族的破产。从《落叶》以至于《秋》,这种思想是一贯着的。我们民族是破了产的,道德、政治、社会、宗教、文艺,一切都是破产了的。其原因呢?于是乎他说了:“不要以为这样混沌的现象是原因于经济的不平等,或是政治的不安定,或是少数人的放肆的野心。”“我们的自身是我们的运命的原因。”(《落叶》)他又说:“我认识我自己力量的止境,但他却不能制止我看了这时候国内思想界萎瘪现象的愤懑与羞恶。”(《迎上前去》)他悲愤仁义礼智信成了五具残缺的尸体(《毒药》)。他悲愤地又说:“儒教的珍品——耻节——到哪里去了。”(《从小说讲到大事》)他怎么看我们的民族呢?在《求医》中,他说:“我们这倒运的民族眼下只有两种人可分,一种是在死的边沿过活的,又一种简直是在死面过活的。”对着这种“普遍死化的凶潮”,对着这种“人道的幽微的悲切的音乐”,他闭上了眼睛,他发现了另一个悲惨世界,在那里,他的感情、思想、意志、经验、理想,没有一样是和谐的,没有一样是容许他安舒的。他发现了“实际的生活逼得越紧,理想的生活宕得越空”(《求医》)。现实的生活与理想的生活之矛盾所生出来的失望没有使他绝望。反之,却使他对于自己更加强烈地,更加精细地去做解剖的工作。然而,他不求援于科学,他说:“科学我是不懂的。”(《追上前去》)宁可以说,他是否定科学的。在《落叶》里,他说:“我们决不可以为单凭科学的进步就能看破宇宙结构的秘密。”而在《论自杀》中,他又说:“在我们一班信仰(你可以说迷信)精神,精神生命的痴人,在我们还有土可守的日子,决不能让实利主义的重量完全压倒人的灵性的表现,更不能容忍某时代迷信(在中世是宗教,现代是科学)的黑影的完全淹没了宇宙间不变的价值。”他相信灵性。他说:“单有躯壳生命没有灵**是莫大的悲惨”(《海滩上种花》)。他爱大自然,因为大自然有灵性。康桥有康桥的灵性,翡冷翠山中,也有它的灵性。“自然是最伟大的一部书”(《翡冷翠山居闲话》)。它给你以“灵性的迷醉。”由于同中国社会之矛盾,他感到:“实际生活的牵掣可以劫去我们性灵所需要的闲暇,积成一种压迫”(《自剖》)。然而,对于生活的压迫,他不感绝望。他要“迎上前去”。在《再剖》里,他说:“我宁言我自己跳进了这现实的世界,存心想来对准人生的面目认他一个仔细。”他不断地作他的“灵魂的冒险”,“要在这忽忽变动的声色的世界里,赎出几个永久不变的原则的凭证来。”(《海滩上种花》)可是,他的玄学的追求,是终没有完成的答案哟!在《自剖》、《再剖》之后,他思想上起了转变。他背起了他的十字架,由盲冲转变到有意识的行动,从对于社会之不调和不承认的态度,转变到“迎上前去”。在《迎上前去》里,他肯定地说:“是的,我从今要迎上前去!生命第一个消息是活动,第二个消息是搏斗,第三个消息是决定,思想也是的,活动的下文就是搏斗。”他的“赤子之心”,他的“单纯的信心”,使他积极地作他所谓的“理想中的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