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窗》里,他同样地,诅骂他所不满意的一切。被“露水润了枯芽”的他,感到是残破(《残破》),是残春(《残春》)了。在《枉然》里,他咒诅女性,在《一块晦色的路碑》里,他叫人凭吊“遭冤屈的最纯洁的灵魂”。在《山》中他想“攀附月色化一阵清风”,在《两个月亮》里,他憧憬着那颗把他的“灵波向高处提”,“永不残缺”的“一轮完美的明月”。他的要求到了清风明月之间了。对于人生他更感丑恶与黑暗(《生活》),在《活该》里,他感到“热情已变死灰”。他又说:
不论你梦有多圆,
周围是黑暗没有边。
——《活该》
《残破》一首,可以同《再别康桥》成为姊妹篇,在那里,
他说:
我有的只是些残破的呼吸,
如同封锁在壁椽间的群鼠
追逐着,追求着黑暗与虚无。
——《残破》
他越发憎恶人世的丑恶,越发感到空虚了(《火车禽住轨》、《雁儿们》)。在遗作长诗《云游》中,他说:
脱离了这世界,飘渺的,
不知到了哪儿,仿佛有一朵莲花似的虚拥着我,
(脸上浮着莲花的笑)
拥着到了远极的地方去……
唉,我真不希罕再回来,
人说解脱,那许就是罢!
——《云游》
长诗《云游》,是他的真挚的Confession[9],里边实现着他的真挚的自我。他的一生的变迁,从里面可以看得出来。他要求死,说死“是光明与自由的诞生”。那是他的最后的诗作罢。那也许是预言者徐志摩的遗嘱罢。在从《猛虎集》到《云游》之间的诗,在形式上是特别地纯正了,内容方面,只是“残破的思潮”。那是“黑暗与虚无”之追求了。
诗人是轻轻地悄悄地走了的。在这世界上,虽是遗留了些“散叶子上的零碎杂记”,然而也算他达到了他的“认识、实现,圆满”。他到那边山顶上试去,可是他到底达到了那山峰上,还是坠到万丈的深渊了呢?他完成了“新月”诗派的全运命。他在《云游》里说:
一年又一年,再过一年,
新月望到圆,圆望到缺。
——《云游》
“志摩感情之浮,使他不能为诗人,思想之杂,使他不能成为文人”,这是他引他朋友的话。可是他自己倒说“我的一生的周折,大都寻得出感情的线索。”那么,他的《云游》,是不是有他的Simplefaith的感情的线索的呢?
1934年5月23日至6月6日
追记:
在完稿后七天之今日,始在赵景深先生处看见了北新原版之“志摩的诗”。新月版是由作者删过了的。因为根据新月版之故,也许失掉不少的好材料。同时由两种不同的版本之差异所表示出来的作者之思想之变迁未被估量,这不能不算我的一个过失,特此追记。
6月12日夜
(原载《文学》第3卷第1期,1934年7月1日)
[1] “永远肯定,永远肯定”。
[2] 单纯的信念。
[3] 殉难者。
[4] 自我辩护。
[5] 柏拉图式的。
[6] “蒙太奇”或“综合”之意。
[7] 即哀克刹脱。
[8] 自我的,个人的。
[9] 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