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足证明诗人的心境了。诗集《翡冷翠的一夜》中的作品,大部分已是半生不死的了。这个时代,为了解自己,为说明自己的创作生活之贫困,他作自剖工作,用散文的形式抒发自己的感情。在《自剖》中之《自剖辑》中,他给我们看他的真的感情的要求。《自剖》、《再剖》、《求医》、《想飞》,以至《迎上前去》、《北戴河海滨》、《幻想》诸作,述明了他转变的过程,他的“活动”“搏斗”“决定”的要求。在《翡冷翠山居闲话》、《吸烟与文化》、《我所知道的康桥》、《天目山中笔记》,他描写出他的自然崇拜的感情,他唯美地活跃地使自己的所感到的自然的灵性流露出来。在《拜伦》(是一件很好的造形艺术品)和《罗曼·罗兰》(这是一篇很好的情热的诗),他提出他的精神革命的理想。这一切散文是他的内心的象征。其中,是情爱,是敬仰心,是希望,其中是他的思想,他的感情,他的本性。然而,对于社会认识之不足,他把宇宙只看做神奇,把人生只看做肮脏。他虽然用放翁的话:“百无一用是书生”来叹息自己,但是他对于社会的生活相仍是捉握不到。在《哀思辑》中之五篇深挚的吊文,与其说是他对于死者之凭吊,宁是自己的抒情了。因为,在一切之中他是求自我实现的。他的东西,始终是反映着他的个人,始终是他的忠实的主观的产物。这一个自剖期中的作品是令我们清晰地看出了他的全部的人格来。而散文集两部,《自剖》、《巴黎鳞爪》(其中的译品都包含在内)是最Personnal[8]的东西了。
由《猛虎集》与《云游》和一篇讲演《秋》所代表的期间,我们可以谓之为“云游期”。在这“云游期”中,他要求着“云游”。在这个时期,虽然他还喊着everlastingyea,可是他的理想主义是越发地碰壁了。虽然一时,如回光返照
似地产了一些诗,可是,他创作的源泉枯干了。在《猛虎集》的序文里他说:“最近这几年生活不仅是极平凡,简直是到了枯窘的深处。”跟着诗的产量也尽“向瘦小处耗”。虽然他真地希望一个复活的机会,可是写下的诗句,总是“破破烂烂”的。那只是他的“一点性灵还在那里挣扎,还有它的一口气”的表现罢了。就是在《落叶》的续编,散文《秋》中的everlastingyea已同《落叶》不同,没有以前那样的积极性了。在初年的散文《青年运动》中,他引了福士德博士(青年运动领袖之一)的一句话:“西方文明的坠落只有一法可以挽救,就在继起的时代产生新的精神的与生命的努力”,可是,在《秋》里,他所想的救济办法,恐怕他自己都行不通。可是,叫他娶一个农女,恐怕是做不到,他一定会说她没有灵性。虽然他以为他所处的环境是暂时的沉闷,要“迎上前去”,可是他的诗作给我露出了虚无主义的消息了。在《春的投生中》,他说:“春投生入残冬的尸体”。他已不唱“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而注意到“在雪地里挣扎的小花”(《拜献》)了。他在《渺小》中,说“阳光描出我的渺小”,在《阔的海》中,他说“望着西天边不死的一条缝,一点光,一分钟”,虽然他还赞儿童(《他眼里有你》、《车上》),在心中有理想的农村,可是恋爱幻灭了,在《再别康桥》中,是表示着如何地空虚的美感哟:
悄悄地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地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再别康桥》
在《秋虫》中,他痛恨他所痛恨的几种主义说:“思想被主义奸污得很”,他歌唱道:
秋虫,你为什么来人间?
早不是旧时候的清闲;
这青草,这白露,也是呆;
再也没有用,这些诗材!
黄金才是人们的新宠,
它占了白天,又霸住梦!
——《秋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