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翡冷翠的一夜》和《自剖》所代表的时期,可以名之为“自剖期”。这一个期间代表的作品,与其说是韵文诗宁是散文诗。在量上,散文诗的生产多了起来,而在质上,散文诗也更能较好地表现他的感情、思想和本性。在这个时期中,他的韵文诗已失掉了强烈的感情,形式上的努力似乎多了些。但是,形式之追求正反映着内容之日趋贫弱。诗集《翡冷翠的一夜》中的第一辑,都是些情诗。那些诗是很intime的。在爱的里边,诗人徐志摩寻求刹那的陶醉。他要丟开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死在爱里,爱中心的死,是强过五百次的投生的。他以为,除了在爱人的心里没有生命,所以他说:“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翡冷翠的一夜》)。WeLivebyloveadmirationandhope 是诗人的理想。他要在爱里,赞美神奇的宇宙,流露他的清水似的诗句(《呻吟语》)。他要求“爱墙”中的自由(《造起一座墙》)。他以为爱是洗度灵魂的灵泉,可洗掉他的肉皮囊的腌臜(《再休怪我的阴沉》)。可是,一方,他要求在爱人的怀里变成天神似的英雄(《天神似的英雄》),而他方,他则感到爱的凋谢与缺残了。因为生、爱、死是三连环的哑谜(《决断》)。在爱的陶醉中,他作死的陶醉。《变与不变》一诗,是足以表示他的矛盾的。他的心感到“冷酷的西风里的褪色的凋零”,而他的灵魂则说是“一样鲜明”了。可是他的Platonique的恋爱,是这个世界所不能实现的。这位乏力的朝山客只能在惓废中沉默了。他的爱的幻灭是从该集的第二辑《再不见雷峰》里反映出来。在《运命的逻辑》、《两地相思》诸作,可以看见对于商品的女性的诅咒来了。而女人胸后挂着的一串不是珍珠,而是男子们的骷髅了。求理想的爱的人,要从爱中求得灵魂的人,也只是苏苏,只是涡堤孩了。他愈感没落。在《大帅》、《人变兽》、《这年头活着不易》诸作中,他诅咒着紊凌,战乱的社会。在西伯利亚的道中,他想起庐山石工生活苦,作了《庐山石工歌》,赞美他们的不颓丧的精神。他在庐山时感到石工之歌是痛苦人间的呼吁。可是他们的真实生活的情形,以及吃苦的原因,他不晓得,他更不会管那是否同他的康桥有关系了。那止于是士大夫的同情心,他的著作的动机是与作《叫化活该》,《先生!先生!》时同样,不过,主观上,积极一些。他把石工看成为美术品,如同在《海滩上种花》把英国压迫下之印度野人看成艺术一样。然而,对旧社会的怀恋是越发深了。在西伯利亚道中他回忆西湖的芦色(《西伯利亚道中忆西湖秋雪庵芦色作歌》),在Exeter[7]教堂前,他表露凭吊的悲哀(《在哀克刹脱教堂前》)。《志摩的诗》中的《月下雷峰影片》是被《再不见雷峰》一诗所否定了。他热爱雷峰,在散文《济慈的夜莺歌》里,他说:“在我们南方,古迹而兼是艺术品的,止淘成了西湖上一座孤单的雷峰塔,这千百年来雷峰塔的文学还不曾见面,雷峰塔的映影已经永别了波心”。他说: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再不见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