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令我们清楚地看出他的感情的二重性了。不能作向上的冲去,诗人是只有作他的封建的回顾。不能圆满他的柏拉图式的恋爱,他转回头去看农村的社会。于是他的吟诵自然的诗歌被产生出来。诗人徐志摩的吟诵自然的诗,令我想起渥兹渥斯来。从卢梭以来,好多人都跟着高唱着“归到自然”。可归的方式,因为不同,卢梭要求平等的原始时代之复归,而诗人徐志摩所要求的,则是未受资本主义侵凌的封建农村。诗人徐志摩的眼中,只看得起士农,而对于工商是否定的。他那种补充士民阶级健全农民阶级的主张就是同他的自然的崇拜相一致的。诗人所吟诵的自然,是五老峰,是西湖的雷峰,是江南的小风景。他把它们理想化了,讴歌它的灵性(《五老峰》、《月下雷峰影片》)。在那种封建的自然中,他爱山寺、破庙、没落的农民。虽然他不相信宗教,但是他欢喜宗教的神秘性。他到常州天宁寺去听礼忏声,而领悟着涅槃之极乐(《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这种回顾农业社会的要求,使他眼看到从农村社会没落下的人们:拉车夫,叫化等等,而且用他们所用的俗粗的语言——北京土话,硖石土白——写他们的落难生活(《先生,先生》、《叫化活该》、《谁知道》、《盖上几张油纸》、《太平景象》、《一条金色的光痕》)。而在一般的时候,他的诗,是充满着**的词句的。在这时代,他的感情的无关阑的泛滥,虽然没能使他采取广泛的主题(他的好些诗里,重复之点颇多)可是使他把不同条件的类似的情感,用各种不同的形式包容起来。形式之变化,是《志摩的诗》之一个特色。有一些诗里,他做了很好的感情的Montaqe[6]。如在《五老峰》中,律动真同大自然的起伏相一致,在《天宁寺》中,节奏真是同钟声相同极印象主义之完成。《去罢》诸作的律动真表示他的超人的情绪。他更用散文诗式写诗,我以为,也许是他模仿查拉图斯脱拉的语录(《毒药》、《白旗》、《婴儿》)。这个时代,他的诗形虽未成格律,但还是很规整的。从浪漫主义的倾向到印象主义的唯美主义的倾向之转变,从比较自由的定型律,一方发展为严整的格律,而他方发展为散文诗之转变,是这个时期之一个特征。在《落叶》(散文集)中,就发现了这种倾向。《落叶》、《话》、《海滩上种花》,以及《青年运动》,都是夹着诗的散文,其中抒泄出来分行抒情文字所不能写出来的感情。这种散文诗化的倾向,一方面是表示着同社会实生活相接触的结果,诗人的情感已不是短的抒情诗所能包容的,一方面,是表示着诗人理想主义的碰壁,不能产生出新的主题来。散文《落叶》、《话》、《青年运动》,以及诗篇《毒药》、《白旗》、《婴儿》、《灰色的人生》、《恋爰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是代表着从这个浪漫时期到次一个时期的作品。在《婴儿》里,他说:
我们要盼望一个伟大的事实出现,我们要守候一个馨香的婴儿出世。
在《灰色的人生》中,他歌唱道:
我只是狂喜地大踏步地向前——向前——口唱着暴烈的粗俗的,不成章的歌调;
来,我邀你们到海边去,听风涛震撼太空的声调;
来,我邀你们到山中去,听一柄利斧破伐老树的清音;
来,我邀你们到密室里去,听残废的寂寞的
灵魂的呻吟;
来,我邀你们到云霄外去,听古怪的大鸟孤独的哀鸣;
来,我邀你们到民间去,听衰老的,苦痛的,贫苦的,残毁的,受压迫的,烦闷的,奴隶的,懦怯的,丑陋的,罪恶的,自杀的——和着深秋的风声与雨声——合唱的“灰色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