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徐志摩不止是要求创作,而且更作原理的追求。如果我们要研究他的诗学的话,《济慈的夜莺歌》、《海滩上种花》、《话》诸篇,以及《自剖》与《秋》,都多少可以供给我们资料的。徐志摩的诗论,同样地,全是散叶子的零碎杂记。在《自剖》里,他告诉我们说:“我做的诗有不少是在行旅期中想起的……是动,不论是什么性质,就是我的兴趣,我的灵感。”在《海滩上种花》,他告诉我们说:“单纯的信心是创作的泉源。”在《话》中,他说诗人们除了做梦再没有正当的职业,真的诗人梦境最深,神魂远在祥云飘渺之间,那时候随意吐露出来零句断片。在《秋》里,他又说:“你们明知我是一个诗人,他的家当,除了几座空中楼阁,至少是一颗热烈的心。”这样说来,志摩的诗歌,是在动的里边,一颗热烈的心所想的几座空中楼阁了。那是真纯的个性之表现。是自由的灵魂的翔翱之反映。他所反映的生命现象之不可思议是大自然之奥妙。诗心是一种神往。徐志摩对于诗歌的见解,是深具着神秘主义的色彩了。诗人徐志摩,对于诗歌,是一个星象学者,一个点金术者,一个预言者的态度。可是,现在的世界已不是玄学的时代了。而特别是现在中国又呈了紊乱的局面。整理这种局面,玄学又是无力。现实的社会状态,使诗人志摩找不出诗的营养来了。于是,在《秋》里,他又说:“跟着这种种症候还有一个惊心的现象,是一般创作活动的消沉,这也是当然的结果。因为文艺创作活动的条件是和平有秩序的社会状态,常态的生活,以及理想主义的根据。我们现在却只有混乱,变态,以及精神生活的破产。”由此可以看得出徐志摩的诗作生活之幻灭,是由于玄学世界之幻灭了。
在诗人徐志摩的创作活动中,由《志摩的诗》和《落叶》所代表的时期,可以称之为“浪漫期”。在这一个时期,他的诗歌所表现的,有恋爱、自然、社会诸动机。这一个期间,他是一个“朝山人”,面对着冥盲的前程,无有止境地,奔那远在白云环拱处的山岭,没有止息地望着他那最理想的高峰。然而他是有酬劳的。因为他感到那最理想的高峰,已涌现在当前,莲苞似的玲珑,在蓝天里,在月华中,浓艳崇高(《无题》)他从各处找他的象征。在各个的象征,他求他的自我实现。他乐观着,他的情感奔放着。在《雪花的快乐》中,他说:“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在《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中,他要逃出了现实的世界的牢笼,恢复他的自由,他歌唱:
跟着我来,
我的恋爱!
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
看呀,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无边的自由,我与你恋爱。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他自命是一个超人。在《去罢》里边,他说:
去罢,人间,去罢,
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罢,人间,去罢,
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
——《去罢》
他爱天上的明星(《我有一个恋爱》)。为要寻一个明星,他冲入了黑绵绵的昏夜,他冲入黑茫茫的荒野(《为要寻一个明星》)。他追求恋爱,他所求的恋爱是Platonique[5](《雪花的快乐》、《沙扬娜拉》)。他寻求天国的消息,在稚子的欢迎声里,想见了天国(《天国的消息》)。他倾听乡村里的声籁,又一度与童年的情景默契(《乡村里的音籁》)。然而,他对于恋爱感到忧郁,对于农村感到没落了。在《沙扬娜拉》中,他歌唱: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甜蜜的忧愁!
沙扬娜拉!
——《沙扬娜拉一首》
而在《乡村里的音籁》里,他歌唱:
这是清脆的稚儿的呼唤,
田野上工作纷纭,
竹篱边犬吠鸡鸣,
这是无端的悲戚与凄婉。
——《乡村里的音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