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一旦与“生产”相连,科学研究就不再被理解为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理论”和“实践”。对邓正来所谓当代中国“知识生产机器”作批判性反思,关键是要强调把科学研究当做既具有工具价值的“生产”,也具有内在价值的“理论”和“实践”。本文并不是要对这观点作全面阐述,而只讨论与此有关的三个看似明白、实则不清的问题:什么是“学术研究”?什么是“学术创新”?什么是“学术贡献”?
1.什么是“学术研究”。
这个问题我一直以为不成问题,直到几年前在美国辅导孩子做回家作业时碰到“研究”的英文对应词“research”时,才觉得它其实并不那么简单。孩子所在的学校六年级有一门课《Science》,其中除了介绍各门科学的基本知识之外,还讲解科学方法的一些基本观念。有一道作业题,左列是“hypothesis”“observation”“experiment”“research”等术语,右列是这些术语的解释,但排列的顺序与左列的不同,要求学生把左列中的某个术语和右列中的相应解释用一条线连接起来。孩子们在顺利地把其他一些术语同它们的解释连接起来之后,发现不知道“research”这个词该同哪个解释相连接。所有其他解释都与相应术语对上了号,只剩下左列的“research”和右列的“priorknowledge”没有用线条连接起来,因为这两者好像不是同一个意思。根据通常的考试技巧,我建议孩子们先把剩下的这两项连接起来再说,但同时又觉得很奇怪,“research”这个词的意思明明是“研究”,怎么会成了“在先的知识”了呢?
第二天放学后,孩子告诉我老师在课上这样讲解作业题的答案:research的意思就是要在人们已经search(探寻)过了之后,再一次(re-)进行探寻,所以,从事“research”的工作,首先就要了解人们先前已经从事了哪些探寻工作——要了解对某个问题人们已经有了哪些“priorknowledge”(在先的知识)。
原来如此!
不管这位老师的讲解是否确切,也不管那本小学六年级《科学》教材是否权威,我觉得让孩子们知道科学研究的第一步是了解别人在某个问题上已经取得了哪些知识、走到了哪一步,确实是非常重要的。科学研究要解决的问题,原则上应该不仅仅是对于特定的研究者来说尚未解决的,而也应该是对于所有研究者来说都尚未解决的。只有解决这样的问题,或者说只有为解决这样的问题作出独特贡献,才算是创新的研究,因而也就是真正的研究,而不仅仅是对前人的工作——常常是对前人的错误——的简单重复。逮住一个问题,不顾前辈和时贤做了哪些工作,只顾自己拍脑袋一路想下去、一路说下去,或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别的什么家,但很难成为一个很好的科学家或学问家。
我说“很难成为”,而不说“不可能成为”,是恐怕有人会说我太孤陋寡闻,说我不知道大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就基本上不读哲学史上的经典著作,也不知道诺贝尔奖得主杨振宁曾告诫过人们,最重要的不是去了解别人对某个问题以前有过什么想法,而是去研究这个问题本身。且不论维特根斯坦和杨振宁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得益于这种研究风格,即使承认他们的辉煌成果确实多亏了这种研究风格,我也觉得,要学维特根斯坦和杨振宁的样而不至于后悔莫及,第一,我们得像维特根斯坦和杨振宁那样碰巧长着一颗特别聪明的头脑;第二,我们得像维特根斯坦和杨振宁那样碰巧抓住了既重要又尚未被同样聪明的头脑光顾过的问题。如果对这两个“碰巧”不是太有信心的话,我们在下决心仿效那两位高人之前,还是三思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