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猜测,在元化先生晚年那丰富的精神生活背后,尤其是在他深刻的反思意识背后,是否有着先生早前受过洗礼的基督教的影响。先生不愿意把他的反思与宗教忏悔画上等号,但明确承认,“《新约》中的基督教精神”可能一直对他有潜在的影响。
在先生的同时代人当中,恐怕还有许多人,在成为共产党员以后,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依然为基督,或者佛陀,穆罕默德,更不用说孔子和老庄,留着位置。但很少有人像先生那样,有机会,也有勇气,坦然承认。
三
说实在的,对王元化先生的精神世界,我还要做更多的努力,或许还要等更长的时间,才能有真正的理解。但比起先生在世的时候我对他的了解,最近几周的阅读已经加深了不少。尽管过去的十多年中,我与先生的接触不算太少,特别是我在2004年到社科院以后,因为距离先生住处较近,去他那里探望更勤一些,但在思想上与他的交流并不多,对先生的思想的了解也太少。先生去世以后,我把先生送我的书,我自己买的他的书,集中在一个大纸袋里,放在车上,便于随手拿一本抽空阅读。先生生前,我未能对他做专题访谈,甚至可以说,我和他的思想交流根本就不多,这样的缺失现在多少有些弥补。
在读元化先生著作的时候我也在反省,为什么在先生生前与他沟通不多。我猜想大致有两个原因。第一,与我的知识结构有关。先生多次讲到他那里虽然是经常宾客满座,但他总觉得在思想上相当孤独,我觉得我很能理解他的这种心情,并且为此感到内疚。我于“文革”后期中学毕业,农场工作三年后作为77级考入大学,在传统文化方面没有下什么工夫,后来教马克思主义哲学、西方哲学,又出国访学、读学位,在博古通今,博闻强记的元化先生面前多少有些压力。而我所擅长的论辩性的思考、了解的海外的情况,也没有太多机会向先生汇报。去年5月3日,元化先生找了几个后辈学者去他住处讨论传统文化和民族主义问题。我认认真真做了笔记,但直到谈话结束,也没有机会发表自己的想法。
我与先生思想沟通不够的另一个原因,大概与我深受冯契先生的影响有关。我对两位先生的治学风格的差别早就清楚,对两人在学术观点上的差异也有一些了解。但这次比较仔细地读了元化先生的著作以后,发现两人在一些重要哲学问题上的看法、对一些重要哲学人物的评价,有很大的不同。元化先生20世纪90年代的反思,很大程度上也可以看做是对冯契先生的一些重要观点(如对黑格尔、逻辑和历史的统一、规律性等)的批评。有些批评,在冯契先生最后几年的著作中也可以找到一些。冯契当然不会赞同元化对黑格尔的那种程度的批判,但当他谈论近代哲学的“革命进程”而不是“逻辑发展”的时候,当他用存在主义的资源来克服本质主义的偏向的时候,他对概念背后的固定本质和不变逻辑,已经有相当的怀疑了,冯契晚年思想的这个变化,王元化可能并没有注意。实际上,对冯契之前的工作,王元化在书里也基本不提。上海学术界这两位领袖级人物都把“反思”作为自己工作的核心概念,却很少就各自的反思进行交流。虽然冯契在收录《冯契文集》的最后一封信中提到并认同王元化的“反思”,但据我所知,王元化并没有提到过冯契的“反思”。可能是受冯先生的“反思”或“批判总结”的影响太深的缘故,我以前对元化先生的“反思”没有足够重视。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