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面简略的叙述中,我们不难发现,史家之角色意识的发展,总是同史家的社会责任感相联系着。董狐、齐太史、南史氏所表现出来的“书法不隐”的勇气,一个重要的驱动力就是维护当时的君臣之礼。这在当时的社会意识形态和伦理关系中,至少在形式上还占据着主导地位。他们不惜以死殉职,正是为了维护当时的社会秩序。如上所述,孔子修《春秋》,也是受到社会的驱动而为。至于司马迁父子的社会责任意识,他们本人都有极明白的阐述。其中,最动人心魄的是司马谈的临终遗言和司马迁对父亲遗言的保证,《史记·太史公自序》记:“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125]这一段对话,极其深刻地表明了他们的角色意识和社会责任的密切联系,表明了他们对于被“天下称诵”的周公和“学者至今则之”的孔子,是何等心向往之。后来司马迁用“述往事,思来者”这几个字深沉地表达出了他对历史、对社会的责任感。从司马光撰《资治通鉴》的目的,我们同样可以看到史家之角色意识与社会责任的联系与统一:他希望《资治通鉴》能够得到最高统治者的重视,“以清闲之宴时赐省览,监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是舍非,足以懋稽古之盛德,跻无前之至治,俾四海群生,咸蒙其福!”倘果真如此,他自谓“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矣。”[126]这就是说,史家的目的,是希望统治集团从历史上汲取经验教训,改进政治统治以达到“盛德”和“至治”的地步,从而使“四海群生,咸蒙其福”。正是为着这个目的,他认为他的精力“尽于此书”是值得的。
史家之角色意识与社会责任的联系和统一,其中有一个根本的原因,即绝大多数史家从不把史职仅仅视为个人的功名和权力,而是把这一职守同社会、国家联系在一起,使其成为一定的社会责任的表现形式。个别的例外乃至少数的异常是存在的,但这并不反映中国史学的主流。
史家的角色意识与社会责任,无疑要影响着、铸造着中国史学的面貌,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它的发展趋向。
二、史学的求真与经世
上文所论史家之角色意识与社会责任,至少在两个方面影响到中国史学的基本面貌,这就是中国史学的求实精神与经世目的及其相互间在总体上的一致性。具体说来,史家的角色意识同史学的求真要求相关联,史家的社会责任同史学的经世目的相贯通。其间固有种种深层的联系,本文将在下一个问题中阐述。这里,我们首先来考察中国史学的求真与经世的内涵及其相互间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