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史学上,人们对史书也有很高的要求,有评论史书的丰富言论和思想遗产。如果把人们对有关史书的评论文字汇辑起来,足以编成一部部大书,我们见到的《历代名家评史记》[13]就是这方面有代表性的书。从这些评论中,可以看到人们从各个方面对史书提出的要求。就具体的评论来说,班彪、班固父子对《史记》的评论,在反映人们对史书的要求方面,是很有代表性的一段言论。班固这样写道:
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天汉。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亦其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14]
这一段论评至少包含三层意思:第一,是对《史记》所根据的文献、所记史事的时限、作者知识的广博和作史的勤奋的评价;这些评价,较多地反映了班氏父子对《史记》及其作者的自然情况的描述。第二,是对《史记》判断事物的“是非”标准、阐说“大道”(这里是指人们对社会认识的根本性道理)的价值取向、评价历史人物的审美情趣的否定。以上两层意思集中地表明了班氏父子对《史记》的评价。第三层意思,是转述了刘向、扬雄等著名学者对《史记》的评论,而涉及作者的鉴识、史文和史书所记的史实,实则包含着评价史书的标准即人们对史书的要求。班氏父子对《史记》的评论,可取之处不多,但他们对《史记》自然情况的概括,提出了从史书看待事物的是非标准、价值取向、审美情趣来判断史书的价值,也反映出了人们对史书要求的若干侧面,还是具有启发思想的作用的。
人们对史书的要求,还反映在对一些普遍性原则的提出。刘勰的《文心雕龙·史传》篇和刘知幾的《史通》有比较全面的论述,它们都强调直书、褒贬和文辞,而后者还突出地强调体裁和体例。宋代史学批评家吴缜提出了明确的史学批评的标准,更加集中反映了人们对史书的要求。他认为:
夫为史之要有三:一曰事实,二曰褒贬,三曰文采。有是事而如是书,斯谓事实。因事实而寓惩劝,斯谓褒贬。事实、褒贬既得矣,必资文采以行之,夫然后成史。至于事得其实矣,而褒贬、文采则阙焉,虽未能成书,犹不失为史之意。若乃事实未明,而徒以褒贬、文采为事,则是既不成书,而又失为史之意矣。[15]
这一段话,说明了“事实”“褒贬”“文采”这三个方面在史书中的相互关系,而尤其强调了“事实”的重要。什么是“事实”?吴缜给它做了这样的定义:“有是事而如是书,斯谓事实。”意思是说,客观发生的事情,被人们按其本身的面貌记载下来,就是“事实”,即通常所说的历史事实。吴缜所说的“事实”,既不是单指客观发生的事情,也不是单指史家主观的记载,而是指客观过程和主观记载的统一,这是很有特色的见解。吴缜认为,事实、褒贬、文采这三个方面对于史家所写的史书来说,不仅有逻辑上的联系,而且也有主次的顺序。这就是:“因事实而寓惩劝,斯谓褒贬。”有了事实和褒贬,即有了事实和史家对于事实的评价,“必资文采以行之,夫然后成史”。吴缜说的事实、褒贬、文采,是否得益于刘知幾说的史学、史识、史才即“史家三长”的启发,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根据而作明确的判断,但它们之间的相通之处,是很清楚的。它们之间也有明显的不同:在理论范畴上,“史家三长”论比事实、褒贬、文采的内涵要丰富得多;而在概念的界定上,吴缜所论比起刘知幾所论要明确得多。吴缜还认为,“事实”之所以重要,不仅可以从它自身来说明,还可以从史家的“为史之意”来说明。史家“为史之意”的根本在于“事得其实”,褒贬、文采都必须以此为基础。反之,如果“事实未明”,不仅“失为史之意"即丢掉了作史的根本,而且褒贬和文采也因失去依托而变得毫无意义了。总结吴缜的论述,可以归结为如下认识:人们对于史书提出的要求,首先看它是否“事得其实”,其次看它褒贬当否、史文优劣。吴缜的论点也是针对具体的史书提出来的,但他把对具体问题的认识提高到普遍性原则上来看待,因而具有了理论上的广泛意义。
上文讲到人们重视史家修养时,是强调史识的重要;这里讲人们重视对史书的要求时,是强调事实的重要。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不相一致的地方呢?回答是否定的。从表面上看,吴缜说的“事实”,当属于刘知幾才学识论中史学的范畴,好像同史家修养论重视史识不相一致。从实质上看,章学诚一方面强调史识的重要,另一方面提出以“心术”——“史德”来补充和提高史识的内涵与要求,把“尽其天而不益以人”即史家主观认识要正确反映客观历史作为最高的追求目标,终归还是落脚到“事得其实”上。可见,不论是关于史家修养,还是关于史书要求,真实地记载历史、反映历史,都是最基本的要求,它们在本质上是一致的。
人们通过史学而认识历史。史家是史学的主体,史书是史家即史学主体反映客观历史的社会表现形态;人们为了从史学中获得对于历史的正确认识,不仅对史家修养提出了很高的标准,同时也对史书撰写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人们自觉地提出这些标准和要求,都是为了“居今识古,其载籍乎”,即通过史学达到对历史的合理认识的目的。
人们通过史学能够获得哪些关于历史的重要认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