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甫的一些看法,未尽中肯。尤其是他对《史记》的批评实为不当,相比之下,朱熹的见解要高明多了。他对编年、纪传二体的认识,也多少存在着偏见,不如唐人皇甫湜的《编年纪传论》论述得全面。尽管如此,他提出的“史之纪事,莫大乎治乱”的见解,以及他撰《唐史记》过程中对旧史的处置原则,在史学批评的理论和方法上,还是有价值的。孙甫所说的“治乱”,包含有具体的要求,即指君令、臣行,臣谋、君纳,事情成败,治乱之由等。观其《唐史论断》,所论亦多关治乱兴衰大事,如论置十二军、放宫人、魏徵论致治不难、唐太宗责封德彝不举贤、任用房杜等,都是唐初历史上的大事,都跟贞观之治局面的形成有很大的关系。这反映了孙甫在史学批评和历史撰述上的一致。欧阳修、司马光、苏轼、曾巩等名家,都对孙甫有很好的评价。欧阳修所撰墓志说:孙甫“尤善言唐事,能详其君臣行事本末,以推见当时治乱。每为人说,如身履其间,而听者晓然如目见。故学者以谓阅岁读史,不如一日闻公论也”[84]。这又反映出孙甫在评史、撰史、说史方面的共性。他说史能打动人,说明他对治乱有透彻的阐述。
历史撰述为什么要写出“大伦理、大机会、大治乱得失”?它怎样才能达到“明治乱之本”“谨劝戒之道”的目的?清人王夫之从史学的主要作用是“资治”的认识出发,把这些问题阐述得更深入、更明确了。他说:
所贵乎史者,述往以为来者师也。为史者,记载徒繁,而经世之大略不著,后人欲得其得失之枢机以效法之无由也,则恶用史为?[85]
王夫之认为,历史著作不因其繁而有价值,而应着重写出历史上人们“经世之大略”,使后人可以从中窥见其“得失之枢机”即得失之关键所在,或以为法,或以为戒。不能如此,那么撰述历史有什么用呢?
王夫之针对《资治通鉴》光武帝建武元年(公元25年)记光武征平原太守伏湛为尚书,让他充分发挥善于抚循百姓的作用,后为司直,行大司徒事,“车驾每出征伐,常留镇守”;又访求曾为密县令而善以教化治民、深得民心的卓茂,擢其为太傅,封褒德侯这两件事,[86]而发表评论说:东汉初年,承王莽之弊,“民易动而难静”是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而光武处之也,不十年而天下晏然,此必有大用存焉。史不详其所以安辑而镇抚之者何若,则班固、荀悦徒为藻帨之文、而无意天下之略也,后起者其何征焉?”[87]他认为,东汉初年大规模地、有效地安民的措施,是前面汉高祖、后面唐宋王朝都不曾碰到过的大事业,是“自三代而下,唯光武允冠百王”的主要依据。然而史家对于这样一个重要的“经世之大略”语焉不详,那后起的人又怎能窥其“得失之枢机”呢?
值得注意的是,司马光在所记之事后也有一段评论,认为:“光武即位之初,群雄竞逐,四海鼎沸,彼摧坚陷敌之人,权略诡辩之士,方见重于世,而独能取忠厚之臣,旌循良之吏,拔于草莱之中,置诸群公之首,宜其光复旧物,享祚久长,盖由知所先务而得其本原故也。”这里,也给予汉光武帝很高的评价。但司马光、王夫之两人评论的角度显然不同:司马光是对这件事作历史的评价;王夫之是从这件事情中,提出了对历史撰述的更高的要求,他的评论是从史学批评方面提出来的。
历史撰述写“经世之大略”,也有多种表述方法。王夫之比较了小说、笔记和《资治通鉴》记唐宣宗事说:“小说载宣宗之政,琅琅乎其言之,皆治象也,温公亟取之登之于策,若有余美焉。自知治者观之,则皆亡国之符也。小昭而大聋,官欺而民敝,智攫而愚危,含怨不能言,而蹶兴不可制。……至是而唐立国之元气已尽,人垂死而六脉齐张,此其候矣。”[88]这种写法,同样可以使后人从中窥见“得失之枢机”。王夫之称道这种写法,因为在他看来,历史上的得与失,都是可以作为借鉴的:“得可资,失亦可资也;同可资,异亦可资也。”[89]
历史的内容是多样的、丰富的,当然不限于“大伦理、大机会、大治乱得失”,更不仅仅局限于“治乱”;历史的作用是广泛的、细致的,亦不只是昭示“经世之大略”“得失之枢机”,王夫之对《资治通鉴》的内容和教育作用就有很开阔的认识。但是,这里所提出的朱熹、孙甫、王夫之的有关论点,毕竟是历史撰述中的重要问题,同样也是史学批评中的重要问题。尽管不同时代的史学家和史学批评家,对所谓“大伦理、大机会、大治乱得失”会产生不完全相同的认识,但对这类问题的重视,古今是有相同之处的,中外也是有相通之处的。像《贞观政要》《资治通鉴》这样的书,不仅在当时有很大的影响,而且在辽、金、元时还分别被译成少数民族文字广泛流传,就是今天也还拥有众多的读者。而《第三帝国的兴亡》《大国的兴衰》等书,则成为世界范围内的畅销书。这些,都可以证明,朱熹、孙甫、王夫之等所提出的问题,实为历史撰述和史学批评中的重大问题;现今的史学家、史学批评家,以及所有读史的人,是可以从中得到教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