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唐太宗批评了秦始皇、隋炀帝的文化政策,尤其是他们对史学的错误态度,表明了他自己对待史书的态度是“览前王之得失,为在身之龟镜”。我们从历史上所记载的“贞观之治”的政治局面和唐朝国力来看,再从唐玄宗时的史学家吴兢所写的《贞观政要》中所记唐太宗君臣论政的情况来看,唐太宗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的这些话,不是虚言,亦非饰词,他是一个真正懂得了历史经验对于现实的重要性的英明君主。
唐代史家杜佑和宋代史家司马光都是位至宰相的人物,杜佑所著《通典》、司马光主编《资治通鉴》也都是史学上的不朽之作。杜佑在《进〈通典〉表》中说:“至于往昔是非,可为来今龟镜。”[98]这话,跟上引唐太宗的话,只是口气上稍有不同,含义是完全一致的。司马光在《进〈资治通鉴〉表》中也说:“监(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是舍非。”[99]这跟杜佑所说的是同一含义,只是还明确地提出了“嘉善矜恶,取是舍非”这样的具体做法。杜佑生活于唐中叶,目睹“安史之乱”后唐皇朝所面临的种种危机,在漫长的60年宦途中用36年时间撰写《通典》一书,目的在于“将施有政”。司马光生活于积贫积弱的北宋时期,心有抱负而又与王安石政见不合,退而作史,用19年时间主编《资治通鉴》一书,目的在于希望宋神宗“懋稽古之盛德,跻无前之至治”,从学习前人的“盛德”中认识创造“至治”局面的途径。杜佑和司马光所处时代的特点以及他们本人的政治命运并不相同,但他们对于历史经验教训在“当今”(或曰“来今”)社会生活中的作用及其重要性,在认识上是相同的。《通典》和《资治通鉴》在古代史学上及政治文化上所享有的盛誉,也有许多相同之处。正因为如此,这两位史学家所提出的一些认识,也就显得更加重要了。
“至于往昔是非,可为来今龟镜”,“监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这种认识反映在撰述目的上,极大地激励着古代史家的著史热情。中国古代史学上的“求真”与“经世”、历史感与时代感,也都在这里统一起来。认识这一点,是揭示中国古代史学之真谛的途径之一。
二是认为历代典章制度多有相承相因之处,认识历史上的典制对于考察当今典制得失、观察其发展走向都是有益的。孔子有个弟子子张向孔子提出问题:今后十代的礼仪制度可否预先知道?孔子回答说:“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100]在孔子看来,殷朝沿袭夏朝的礼仪制度,它所废除的,所增加的,是可以知道的;周朝沿袭殷朝的礼仪制度,它所废除的,所增加的,也是可以知道的;按照这个道理,将来继周而起的朝代的礼仪制度,就是以后一百代,也是可以预先知道的。礼仪制度是一个朝代的社会规范和道德规范,是它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法典化或规范化形式,是人们认识这个朝代社会面貌的重要依据。孔子认为,认识了历史上的礼仪制度,不难洞悉现实的礼仪制度;认识了历史上的和现实的礼仪制度,就不难预见未来社会礼仪制度的基本情况。孔子的这个认识,经元初史家马端临作了进一步阐述,他指出:
窃尝以为:理乱兴衰,不相因者也。晋之得国异乎汉,隋之丧邦殊乎唐,代各有史,自足以该一代之始终,无以参稽互察为也。典章经制,实相因者也。殷因夏,周因殷,继周者之损益,百世可知。圣人盖已预言之矣。爰自秦、汉以至于唐、宋,礼乐兵刑之制,赋敛选举之规,以至官名之更张,地理之沿革,虽其终不能以尽同,而其初亦不能以遽异。如汉之朝仪官制,本秦规也,唐之府卫租庸,本周制也。其变通张弛之故,非融会错综,原始要终而推寻之,固未易言也。[1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