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历史上的经验教训,可以作为现实和未来的借鉴。关于这一点,中国先民在殷、周之际已经有了明确的认识,至司马迁“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94],是提出了对历史经验的有系统的考察,达到了对历史经验的更加自觉的认识。唐初修史之盛同历代皇朝开国时期之关注于史学相比,可以说是最为突出的了。今天我们所读到的《二十四史》,有8部撰成于唐初。这种情况的出现,是跟唐初的史官及最高统治者十分重视通过修史来总结历史经验、作为现实与未来借鉴的认识分不开的。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唐朝虽已立国而天下尚未平定,史官令狐德棻就提出了撰写前朝“正史”的建议。他指出:“近代已来,多无正史”,梁、陈、北齐,“犹有文籍”,至于周、隋,因隋末动乱,文献“多有遗阙”;“当今耳目犹接,尚有可凭,如更十数年后,恐事迹湮没”,“如文史不存,何以贻鉴今古?如臣愚见,并请修之。”[95]令狐德棻作为唐代史学的开山,不仅仅是他后来几次主持了皇家的修史工作,而且在于他对史学有崇高的责任意识,所谓“如文史不存,何以贻鉴今古”,这是很大的气魄。史学家忠于职守,并不是为历史而历史,而是为着现实与未来才使他们有一种神圣的责任感。令狐德棻提出撰修梁、陈、北齐、周、隋等前朝正史,正是从这一认识出发的。唐高祖李渊采纳了令狐德棻的建议,于次年颁发了《修六代史诏》;所谓“六代”,是除上述梁、陈、北齐、周、隋外,又加上了北魏。诏书首先强调了史学的教育作用和鉴戒作用,指出:“经典序言,史官纪事,考论得失,究尽变通,所以裁成义类,惩恶劝善,多识前古,贻鉴将来。”这些话,出于皇帝诏书,以前并不多见。诏书还对北魏、北周、隋、梁、陈、北齐六朝的历史做了概括的评价,指出:“自有晋南徙,魏乘机运,周、隋禅代,历世相仍,梁氏称邦,跨据淮海,齐迁龟鼎,陈建宗祊,莫不自命正朔,绵历岁祀,各殊徽号,删定礼仪。至于发迹开基,受终告代,嘉谋善政,名臣奇士,立言著绩,无乏于时。”这些话,显示了唐高祖的政治家气度:他是激烈的政治斗争中的胜利者,但他并没有去指斥前朝统治中的缺陷和错误,而是充分肯定了它们在历史上的地位,包括它们的“嘉谋善政,名臣奇士”,这是很难得的。他甚至还发出了深深的感叹:“简牍未修,纪传咸阙,炎凉已积,谣俗迁讹,余烈遗风,泯焉将坠”,“顾彼湮落,用深轸悼!”[96]一个开国皇帝对修史表现出如此重视,固然是出于政治统治的需要,也还有历史文化的心理影响。后来,唐太宗、唐高宗继承了唐高祖重视修史的思想和措施,陆续诏命史臣撰出梁、陈、齐、周、隋“五代史”、《晋书》、《五代史志》,同时认可、颁行李延寿所撰《南史》《北史》。于是,官修正史,极历代修史之盛。唐太宗贞观十年(636年),当史臣们撰成《梁书》《陈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合称“五代史”)“诣阙上之”时,唐太宗十分高兴地对大臣们说:
朕睹前代史书,彰善瘅恶,足为将来之戒。秦始皇奢**无度,志存隐恶,焚书坑儒,用缄谈者之口。隋炀帝虽好文儒,尤疾学者,前世史籍竟无所成,数代之事殆将泯绝。朕意则不然,将欲览前王之得失,为在身之龟镜。公辈以数年之间,勒成五代之史,深副朕怀,极可嘉尚。[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