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之在论述史学工作的重心时,也讲到了“时势”:“智有所尚,谋有所详,人情有所必近,时势有所必因,以成与得为期,而败与失为戒。”这里讲的“时势”,是指社会的形势或历史的趋势;“必因”,是说它跟过去的形势或趋势有沿袭和继承的关系。这就是说,时势既有连续性,但又不是一成不变的。王夫之认为,人们观察历史,应充分注意到“势异局迁”即时势的变化;而人们要从历史中获得“治之所资”的启示,则必须“设身于古之时势”。总之,认识历史,从历史中获得教益,应首先学会把握不同历史时期的时势。王夫之也提到“先王之理势”,但“先王”并不具有圣神的含义,他只是一定历史时期之“时势”的标志罢了。
从柳宗元到王夫之,是把“势”“时势”作为历史变化动因看待的,这是古代历史评论和史学批评在理论上的重要贡献。然而王夫之并不仅仅停留在这里。他自谓著《读通鉴论》,是“刻志兢兢,求安于心,求顺于理,求适于用”[53]。所谓“求顺于理”的“理”,是关于历史变化原因的另一历史理论范畴。在王夫之看来,所谓“理”,就是“势”,就是“物之固然,事之所以然也”[54]。以今天释之,“理”是事物变化之内在的法则或规律,王夫之说的“物”与“事”,不限于历史,但无疑包含了历史。因此,这种“事之所以然”亦即事理,是对于历史变化原因的更高层次的理论概括。柳宗元通过对人类初始社会的描述,提出“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说明“势”“时势”是人们可以感受到、捕捉到的。而“理”“事理”则不然,是内在的和抽象的,但又不是不可认识的。王夫之说:“理本非一成可执之物,不可得而见也”,“只在势之必然处见理!”[55]“势”之必然之为“势”者,便是“理”;“理”与“势”是一致的。从王夫之所解释的“势”同“理”的关系来看,“势”是“理”的形式,“理”是“势”的本质。他以此来认识历史,来评论史家对于历史的认识,是认识历史和评论史学之理论与方法的新发展。
那么,人在历史变化中起什么作用呢?这是史学家和史学批评家都不能回避的大问题。
人在历史活动中的作用,古代史家早有认识。《左传》昭公十八年引郑子产说的“天道远,人道迩”的话,就包含了对人的作用的重视。《史记》写了大量的历史人物,显示出对于形形色色的人的活动之前所未有的关注。有的史家在考察重大历史事件时,固不排除“天之所赞”,但已把“人谋”摆在首要地位[56]。类似这样的认识,在史学上还可以举出不少。
柳宗元提出“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在理论上和政治思想上都是有意义的。柳宗元把分封制的实行视为一个自然过程,但并没有无视人的作用。《封建论》中包含了“圣人”因势制宜的思想,也包含了“圣人”无法改变“势”的思想,只是没有充分阐述罢了。苏轼关于“时非圣人所能为也,能不失时而已”的思想,应当看作是对柳宗元《封建论》的一个补充。柳宗元对人在历史变化中起着至关重要作用的见解,是在批评董仲舒、班固等人的观点时提出来的。
柳宗元在其著名论文《贞符》的序中写道:董仲舒所谓“三代受命之符”是极荒唐的,然“何独仲舒尔?自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彪子固,皆沿袭嗤嗤,推古瑞物以配受命。其言类**巫瞽史,诳乱后代”。他明确指出,《贞符》一文是证明“唐家正德受命于生人之意”。显然,“受命于生人之意”是作为“受命于天”的对立面提出来的。
《贞符》同《封建论》一样,也是从人类的初始阶段讲起,阐述人们为了吃、穿、住、“牝牡之欲”而一步一步发展的历程,以至于达到“大公之道”。及至隋末大乱,民不聊生,于是唐起而代隋,“人乃并受休嘉,去隋氏,克归于唐”;“人之戴唐,永永无穷”。结论是:“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57]《贞符》运用古典文体,饱含政治**,对唐朝统治者极力讴歌。这很容易使人联想起班固所撰的《典引论》,然而《贞符》和《典引论》在思想体系上却是大相径庭的。尽管柳宗元说的“生人”不是一个准确的、含义清晰的概念,但从他也使用“黎人”的说法来看,所谓“生人”是包含了普通民众在内的。这样,柳宗元就把自唐初以来,人们反复强调的“君,舟也。民,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58]的古训理论化了。他对“生人之意”的肯定,是朦胧地看到民众在历史变化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
如此看来,柳宗元批评董仲舒所谓“三代受命之符”及其赞同者的种种言论是“**巫瞽史,诳乱后代”,远高于一般的论难而带有鲜明的理性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