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具有迈越所有前人的恢宏的历史视野,几乎社会历史的一切方面,都在这位伟大史家的考察、撰述范围之内。他撰写的《史记》130篇,包括5个部分。第一,是本纪12篇,记朝代和帝王大事,有五帝、夏、商、周、秦、始皇、项羽、高祖、吕后、文、景,直至汉武帝。用司马迁的话说,这是“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阐述兴亡更迭大势。第二,是表10篇,有世表、年表、月表,详近略远,自夏、商、周三代迄于汉武帝太初之年(公元前104—前101年),意在解决“并时异世,年差不明”的问题,即对于头绪纷繁的历史事件而明载其发生的年月。第三,是书8篇,有礼、乐、律、历、天官、河渠、封禅、平准,包括礼乐制度、历法、天文、地理、重大祭祀、经济财政等社会生活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的诸多方面,意在探明历代“损益”“改易”之迹,“承敝通变”之状。第四,是世家30篇,这是记述那些作为历代王朝的“辅拂股肱之臣”的“忠信行道,以奉主上”的事迹,重在写出地方和朝廷的关系及其起伏跌宕的种种变化;其中,也写了在历史上有特殊作用的历史人物,如孔子、陈涉的事迹。第五,是列传70篇,是为古往今来能够“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的各种历史人物立传,写出了各个阶层、各种行业代表人物的形形色色的心态、面貌和行事;其中,还写出了各个民族的历史状况和社会面貌,以及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雄伟风姿。[34]《史记》所记述的中华民族的3000年史事,是一幅多么博大、丰富而又生机勃勃的历史画卷!人们对历史的认识,变得高远而深邃了。西汉扬雄评论《史记》说:“《太史公》(《史记》初名《太史公》——引者),圣人将有取焉。”[35]东汉桓谭说:“通才著书以百数,惟《太史公》为广大,余皆丛残小论。”[36]王充评论说:“汉作书者多,司马子长(即司马迁)、扬子云(即扬雄),河、汉也,其余泾、渭也。”[37]后人进而称赞《史记》“博有奇功于世”[38]。所谓“广大”,所谓“河汉”,所谓“奇功”,所谓“圣人将有取焉”,一言以蔽之,都是指《史记》所展示出来的巨大的历史宝藏。《史记》把人们的历史意识推进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司马迁写《史记》,有明确而严谨的撰述思想和崇高的史学目的。他在给友人的信《报任安书》中写道:“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39]其中前三句话是讲他的撰述程序,即广征博览搜集史料,考证历史事实,探讨历代成败兴衰的道理。这里包含了对历史的描述和解释。后三句话,是讲他对自己的撰述在史学上的追求和要达到的目标,即反映天道与人事的关系、时势与事功的关系,疏通从古至今社会历史的演变,创造出能够卓然自立的一家学术言论。这里主要是从历史哲学上提出的史学要求;他说的“成一家之言”,既是指自己说,也是指史家说的。先秦有“诸子百家”而无史家一席之地;司马迁父亲司马谈著《论六家之要指》,讲的是阴阳、儒、墨、名、法、道德。[40]史家当成“一家之言”,反映了司马迁在史学上的宏伟抱负。他的撰述思想和史学目的,正是其深刻的历史意识的升华。中国古代史学的发展由《史记》而奠定了深厚的基础,开辟了广阔的前景,正是社会历史的发展同史家主体意识的发展相结合而创造出来的。
——司马迁撰《史记》,把社会各阶层的代表人物放在历史的重要位置上来写,突出了人在历史发展中的作用,反映了人们历史意识上的重大进步。司马迁在《本纪》中写帝王,在《世家》中写辅佐天子、皇帝的“辅拂股肱之臣”,在《列传》中写各方面的“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的人物,这占了《史记》所写人物的主要部分。写“辅拂股肱之臣”,是写他们的“忠信行道,以奉主上”;写“扶义俶傥”之人,是写他们“立功名于天下”。这里都包含着道德评价和事功评价的内容,但在总的评价尺度上还是有区别的,这就是为“主上”和为天下的区别。当然,这种区别并没有截然划分的界限。例如,《陈涉世家》所写陈涉领导农民起义的事迹,绝不是为了“以奉主上”;而列传中所写的一些谀臣、媚臣、恭谨小人,也绝不是为天下。司马迁写人物,强调他们的“不令己失时”,是极深刻的历史见解。他说的“时”,是客观时势。“不令己失时”,是指历史人物的审时度势和主观选择。这两者的结合,才可能“立功名于天下”。任何历史人物的创造行为,都离不开这两个条件的结合,这就从总体上说清了人在历史发展中所处的位置。在先秦史书如《左传》《国语》中,已经写到一些历史人物,但前者主要写事件,后者主要记言论,还没有把历史人物集中起来放到重要位置上来写。又如,《春秋》《左传》都是重人事的,但它们并没有说明人在社会历史中究竟处于怎样的地位。《史记》在这两个方面都超过了以往的史书,在历史撰述中突出了人的活动和作用,开创了中国古代史书尤其是纪传体史书在这方面的优良传统。尽管古代史家还不可能摆脱唯心史观的束缚和影响,但他们写出来的历史毕竟不是“神”的历史,而是“人”的历史。司马迁对此有卓越的贡献。
在司马迁时代,人们的历史意识所达到的深刻程度及其表现形式,还反映在其他一些方面,本书在以下各章还会有所阐述。这里所举出的三个方面,是比较重要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
当然,文明时代的历史意识的发展,也并非到司马迁这里就止步不前了。随着社会的进步,史学以及其他知识领域的发展,人们的历史意识总在不断地深化。对此,我们就不详细阐述了。
人们的历史意识是发展的,也是能动的,它对于人们的社会实践总是在不同程度上产生反作用,成为促进社会进步的一种精神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