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谈话的主要内容,是在阐述历史经验的重要和继承先王遗志的重要,所谓“不常厥邑”(不永久居住一个地方)、“今不承于古”(如果现在不去继承先王的遗志)等语,是谈话中极关键的两个问题,反映出商王盘庚的强烈的历史意识。由此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在文明时代,人们对于历史的认识已远远超出了对远古史事的传闻和描述,而表现出为着现实的需要从历史中寻找智慧和总结经验,尽管往往还要借用“天命”的名义,以致带着虔诚的敬畏之意来说到它,但终归还是落脚到现实的人事上。这种历史意识较之于远古时代人们的原始历史意识,在认识对象、认识能力和认识目的上,都有明显的不同,是先民的历史意识发展到自觉阶段的最初标志。
从原始的历史意识到自觉的历史意识,有一个漫长的发展过程。同样,在文明时代,人们的自觉的历史意识也有一个从低级到高级、从简单到复杂、从浅显到深入、从具体到一般的发展过程。
先秦时期,在统治阶级人物中已明确认识到历史对于现实具有借鉴的作用。《诗经》中有两句诗,叫作“殷鉴不远,在夏后之氏”[26]。意思是说,夏朝的灭亡离殷朝建立不久,殷朝可以引为鉴戒。西周成王时,贵族召公在一篇文书中说:“我不可不监(鉴)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27]大意是说:我们不能不以夏为鉴戒,也不能不以殷为鉴戒。君臣上下,时常把忧虑放在心里,这样才差不多可以说:我们接受上天的大命,才能够像夏那样经历久远的年代,而不至于经历像殷那样的年代。我们希望成王以小民的安乐使上天高兴,以此从上天那里接受永久的大命。西周时期,人们还是信奉“天命”的,所以处处要提到上天,但他们实际上要努力去做的,却是小心谨慎地吸取夏、殷灭亡的教训。这种以历史为鉴戒的意识是非常强烈的。对于殷朝的衰落和灭亡,周朝人有认真的总结和丰富的认识,而殷人酗酒是他们很重视的一个教训。他们认为,殷朝前期和中期,处在兴盛阶段,贵族和官吏们“罔敢湎于酒”;到了后期,殷王“荒腆于酒”,贵族们也都放肆酗酒,酒肉的腥味冲到天上,“上帝”为之震怒,招来了亡国的祸害。[28]这是多么严重的教训!后来司马迁写商朝历史,写到商朝最后一个王纣王时,说他在沙丘这个地方,“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29]。这样的统治者,怎能不败灭呢!周朝人强调以夏为鉴,以殷为鉴,确是很深刻的历史意识。这种意识在后来的历史发展中,一直都有广泛的影响。
先秦时期,有的史官已经明确地认识到社会历史的变化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春秋时期的晋国史官史墨在回答别人的问题时说:“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30]这几句话的大意是:社稷没有固定不变的祭祀者,君臣没有不变的地位,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正如《诗》所说的:“高高的堤岸变成了河谷,深深的河谷变成山陵。”虞、夏、商三王的子孙如今都成了平民。这种关于社会历史和自然界的变化的认识,《易经·系辞》讲得很多,其中有一段这样说:“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里所讲的社会历史包含着传说的成分,讲的变化也很笼统,不像史墨说得具体;但这里提出了“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即“穷变通久”的认识模式,却有重大的思想价值。这种承认社会历史变化的存在及其合理性的认识,不仅对战国时期各国的变法有直接的影响,而且始终成为中国历史上社会改革活动的思想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