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当然不可能把远古时代的历史都传述下来,而传述下来的部分在具体的事件和人物上又往往带着神话和传奇的成分,因而不能视为真实的历史。但是,传说所反映的远古时代人们的社会生活的诸多方面却是历史上存在过的;传说中的英雄人物,或是某一部落的代表,或是某一历史时代的象征,或是先民对于古代杰出人物的神化等,却也不是完全没有现实生活的依据而幻想出来的。因此,这些传说作为原始社会时期的“口述史”,无疑是反映出那个时期的历史的踪影的。而传说这一初民历史记忆和历史意识萌芽的载体,在给予后人追寻历史踪迹的兴趣和发展历史意识方面的影响所产生的作用,同样具有重要的意义。从这两个方面来看,传说是从原始的意义上为文明时代史学的产生准备了一定的条件。
中华民族是多民族的共同创造,不论是从远古传说所涉及的广袤的区域来看,还是从类似的传说曾在许多民族中传述来看,这一特点都是异常明显的。
一般说来,中国历史自夏代(约公元前21世纪—前16世纪)已进入阶级社会,跨入了文明时代的门槛。先秦思想家往往会讲到有关夏代的事情。孔子十分肯定地说:“夏礼,吾能言之”,“殷礼,吾能言之”。又说:周代的礼仪制度“监于二代”,即以夏、殷二代为根据[23]。孟子甚至还说到了夏代的贡纳制度:“夏后氏五十而贡。”[24]据说夏代也有了刑罚,《左传》昭公六年记:“夏有乱政,而作禹刑。”但这些都是后人的说法,有关夏代的更直接的记载和确定为夏代的实物,尚有待于更新的发现。近几十年来,考古工作者和历史研究者在这方面的探索已获得一些可喜的进展,我同读者一样,热切地期待着揭开夏代历史的奥秘。
商代的历史,不论是文字记载方面,还是地下出土实物及地面遗址方面,都有大量的发现,它作为文明时代的一个朝代是确定无疑的。
我们讲自觉的历史意识的产生,就从商代讲起。
《尚书》是现在所知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官文书汇编,其中记商代盘庚迁殷的一篇《盘庚》大致被确认为是《尚书》中最早写定的,即或在盘庚时期,或在稍晚于盘庚的时期。此篇记述了盘庚率臣民迁于新都殷前后的情况,其中有一段记商王盘庚针对臣民不满意新都而对臣民的谈话,原文是:
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戚出矢言。曰:“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若颠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厎绥四方。”
这一段话,是中国有文字记载以后,最早讲到历史经验问题的,它的意思是——盘庚迁都于殷,臣民都不高兴住在新邑,于是盘庚便把那些贵戚近臣全都叫来并和他们一齐出去向臣民陈述自己的意见,说:“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变更了居住的地方而住在这里,这是重视我的臣民生命,不使你们完全遭到杀害。假如大家不能互相帮助而求得生存,就是研究了占卜的结果,又将如何呢?按照先王的制度,必须恭敬地顺从天的命令,因此他们不敢永久居住一个地方。因为不永久居住一个地方,所以从立国到现在,已经迁徙五次了。如果现在不去继承先王的遗志,不了解上天的决意,那还谈什么继承先王的事业呢?譬如那被砍倒的树木,干枯的地方可以冒出新芽,砍伐剩下的地方也可以冒出新芽,上天本来要使我们的生命在这新邑里绵延下去,要我们在这里继续复兴先王的伟大事业,安定四方。”[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