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著作作为史学的社会表现形态,具有记录、综合人类文化创造、积累和发展的职能;从文化学的观点来看,它也反映了文化自我表现的属性。如果说《春秋》《左传》《国语》等书较多地记载了春秋时期人们在政治、军事、祭祀、伦理、礼法、风俗、民族等方面的活动和观念的话;那么《史记》《汉书》这种纪传体(综合体)史书所记载的,则包含了前人在历史创造或文化创造中更多方面的活动和观念了,即今天所说的物质文化、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都有不同程度的记载。从文化的视角来看,《史记》《汉书》有两个了不起的创造。第一,是《史记》八书和《汉书》十志所包括的历史内容或文化内涵的丰富;第二,是《史记》《汉书》真正把“人”放到了历史活动或文化创造的主要位置之上。
以上事实表明,史学作为文化的一部分,或者作为文化演进的载体,不仅具有开辟的作用,而且具有能动的创造作用。
在传统史学与传统文化的关系中,儒家思想对传统史学的影响是最重要的一层关系。这种影响最深层的文化含义是对“人”的重视,其他方面的影响大多由此派生出来。
——重视“人”,是儒家思想的核心。有的研究者认为,早期儒学即是“人学”,是“关于人和人之间关系的学说”[1],可谓卓见。有的研究者把《论语·述而》所记“子不语怪力乱神”作为“巫官文化”与“史官文化”划分的标记,[2]这是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儒家思想对人事的重视。司马迁说:“《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3]一部《春秋》,核心是尊王道,重人事。一部《论语》,主要讲“仁”即“人”何以成为人。总的说来,儒家重视“人”的思想,一是重视人事在社会历史运动中的作用,二是重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三是重视人的自身修养。这个思想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史学的发展和面貌。司马迁父子是立志要“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的。在司马迁看来,“《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4],这正是他撰写《史记》的楷模,其要旨仍然是“王道”和“人事”。中国传统史学重视历史上的治乱盛衰、人物行事,以及与此密切相关的伦理标准、价值判断等所构建起来的历史观念,还有史学与现实密切联系的史学观念,都可以从这里找到它的渊源。
——儒家思想中强调做人要“谨而信”“言而有信”,孔子以文、行、忠、信教人。[5]孔子称赞董狐“书法不隐”是“古之良史”,[6]是肯定了史官记事的取信于后人。《穀梁传》宣公五年说:“《春秋》之义,信以传信,疑以传疑。”这是符合孔子“多闻阙疑,慎言其余”[7]的思想的。孔子推崇董狐而重“信”,再经《榖梁传》的阐说,形成了中国传统史学上的讲求“信史”的观念,并在史学实践中形成了优良传统。司马迁遵循了孔子“疑则传疑,盖其慎也”[8]的作史态度和作史方法,他的《史记》被人们誉为“实录”。刘勰说:“文疑则阙,贵信史也”。[9]作为一个文学批评家,他较早地提出了“信史”这个概念。唐末诗人韩渥有“莫负美名书信史,清风扫地更无遗”[10]的诗句。可见,“信史”已不只是柳虬、刘知幾、吴兢等史家固有的观念了,它具有广泛的社会价值观念的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