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变文》说这件事时,把太宰嚭的进谗言,改成了太宰嚭与伍子胥在为吴王夫差解梦中发生了分歧,伍子胥因直言其梦而终于被赐死,它说道:
尔时吴王夜梦见殿上有神光,二梦见城头郁郁枪枪(苍苍),三梦见城门交兵斗战,四梦见血流东南。吴王即遣宰彼(嚭)解梦。宰彼曰:“梦见殿上神光者富(福)禄盛,城头郁郁枪枪者露如霜,南壁下匣北壁匡王寿长,城门交兵者王手备缠绵,血流东南行者越军亡。”吴王即遣子胥解梦。其子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情,文经武律,一切鬼神,悉皆通变。吴王即遣解梦。子胥曰:“臣解此梦,是大不祥。王若用宰彼此言,吴国定知除丧。王曰:“何为?”子胥直词解梦:“王梦见殿上神光者有大人至,城头郁郁苍苍者荆棘备,南壁下有匣、北壁下有匡者王失位,城门交兵战者越军至,血流东南者尸遍地。王军国灭,都缘宰彼之言。”吴王闻子胥此语,振睛努目,拍陛大嗔:“老臣监监,光咒我国。”子胥解梦了,见吴王嗔之,遂从殿上褰衣而下。吴王问子胥曰:“卿何褰衣而下?”子胥曰:“王殿上荆棘生,刺臣脚,是以褰衣而下殿。”王赐子胥烛玉之剑,令遣自死。子胥得王之剑,报诸百官等:“我死之后,割取我头,悬安城东门上,我当看越军来伐吴国者哉。”[52]
这一段俗讲,在太宰嚭之佞,伍子胥之直,吴王夫差之昏,以及伍子胥之死等方面,都是忠实于史书所记的。在此基础上,它吸收了民间传说,把“解梦”这一为大众所关注的事情用来代替伍子胥与太宰豁在政见上的分歧,并用伍子胥“直词解梦”来突出他的正直。
《史记·伍子胥列传》记伍子胥逃亡途中,有“窘于江上,道乞食”共70余字的叙述,《伍子胥变文》则铺叙为数千字的有说有唱,其中尤其是有关打纱女之情、渔人之义,极尽委婉、苍凉、真诚之词,令人感动。像这些地方,变文就更多地采入了民间传说,并经话本中编写者的加工,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学形式。
《敦煌变文集》的前三卷中,其他如《汉将王陵变》《捉季布传文一卷》《李陵变文》《韩擒虎话本》等,也都同《伍子胥变文》一样,与有关正史的传记有密切的关联。历史题材成为俗讲创作的一个重要内容;这种俗讲既有史实为依据,又有文学的创作,是史学与文学结合的产物。在这一点上,它与宋元话本中的讲史不仅有相似之处,而且有源与流的关系。
宋元话本,是说话人的本子。事实上,不论是说话人,还是话本,在唐代都已经出现了。有件很有兴味的事情可作明证:安史之乱中,在官军恢复长安后,唐玄宗从四川回到长安,虽是做着太上皇,但政治上的失落感却使他异常抑郁。史载:“太上皇移仗西内安置。……每日上皇与高公亲看扫除庭院,芟薙草木。或讲经,论议,转变,说话,虽不近文律,终冀悦圣情。”[55]说话和转变(说唱变文)并列,足见说话已很流行。至于话本,上面说到的《韩擒虎话本》,有人也认为就是唐代的话本。话本与变文之间的联系,还可以有一些其他的证明,这是一个很突出的例子。从史学对通俗文学的影响来看,话本与变文中都有关于历史题材的内容,这是它们相同的地方,但话本中历史题材的内容更丰富了,以至于有“讲史”(或称“演史”)的专称,这是它们不同的地方,说明了史学影响通俗文学趋势的加强。北宋京城中,以讲史著称的有孙宽、孙十五、曾无党、高恕、李孝详;也有以专讲一部话本出名的,如霍四究说《三分》(即《三国志》)、尹常卖说《五代史》。[56]苏轼《东坡志林》卷1记当时“说三国”的影响极为生动,他写道:“王彭尝云:涂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听古话。至说三国者,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57]可见关于三国的讲史,已真正深入到大众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