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特点,是历史教育在效果上具有突出的可接受性。这也是由中国传统史学本身的特性所决定的。中国传统史学产品丰富,内容广泛,体裁多样,在世界各国中是罕与其匹的,这是历史教育在社会效果上具有突出的可接受性的一个重要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中国传统史学在文字表述上的艺术性手法,即历史文学的修养。中国古代史书在写战争、写场面、写人物(言辞、心理、精神、个性)、写社会风貌等方面,都在文字表述上有很高的艺术性成就。其中影响最大的如《左传》《史记》《资治通鉴》等书,千百年来,世代相传,人们屡读不厌,这就大大扩大了它们的流传和社会吸引力。20世纪的人读《史记》,当然不必也不可能产生像茅坤所说的那样的感情和奇特的联想,但它引人的魅力依然存在,人们可以据此而想见当时的人情世态。即使是那些并非属于第一流的历史著作,也不乏这样的魅力。南宋政治家、文学家、诗人杨万里说他读袁枢《通鉴纪事本末》的感受是:“如生乎其时,亲见乎其事,使人喜,使人悲,使人鼓舞。未既,而继之以叹且泣也!”[10]这话不免夸张,但纪事本末体史书长于把重大的历史事件记述得起伏跌宕,始末了然,亦自有其感人处,当并非虚言。
那么,从现今的读者来说,应当如何看待传统史学赋予历史教育的这种突出的可接受性呢?我认为,李大钊在60多年前讲过的一段话还是值得我们思考的。他是这样说的:“即吾人浏览史乘,读到英雄豪杰为国家为民族舍身效命以为牺牲的地方,亦能认识出来这一班所谓英雄所谓豪杰的人物,并非有与常人有何殊异,只是他们感觉到这社会的要求敏锐些,想要满足这社会的要求的情绪热烈些,所以挺身而起为社会献身,在历史上留下可歌可泣的悲剧、壮剧。我们后世读史者不觉对之感奋兴起,自然而然地发生一种敬仰心,引起‘有为者亦若是’的情绪,愿为社会先驱的决心亦于是乎油然而起了。”[11]这已不只是一般的感召力量,还有一种深层的理性认识的力量:即由历史感和时代感相结合而产生的力量。
历史教育,它是史学工作者和人民群众通过学习历史而获得启示、智慧、勇气和高尚情操的自我教育。历史教育在各种教育活动中具有最广泛的社会覆盖面,从普通公民到各级公务员,不分性别、年龄、民族、信仰,都可以而且应当是历史教育的对象,都能够从历史教育中得到许多教益。历史教育的这种广泛的社会覆盖面,是由历史教育内容的丰富性和广泛性决定的。
历史教育是全民族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事业。史学在历史教育中处于关键的位置。本书的论述,即是以传统史学为根据,从几个主要问题上揭示出史学的这种重要作用,使人们进一步认识到史学对于自己、对于社会、对于民族,究竟具有怎样的价值。
史学的沉思,定会激发起读者的沉思……
[1] 贝奈戴托·克罗齐:《历史学的理论和实践》,傅任敢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2年,第2页。
[2] 蓝达尔:《历史学家的身份》,《美国历史协会主席演说集》(1949~1960),何新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3年,第69页。
[3] 柯林武德:《历史的观念》,何兆武、张文杰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6年,第370页。
[4] 郭沫若:《中国古代社会研究·自序》,《郭沫若全集·历史编》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6页。
[5] 马克思:《机器、自然力和科学的应用》,北京:人民出版社,1978年,第67页。
[6] 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一卷《导论》,北京:科学出版社;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1~2页。
[7] 李云飞:《英国通讯·为中国古代文明欢呼》,载《人民日报》,1986年9月26日。
[8] 毛泽东:《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毛泽东选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623页。
[9] 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四《历代一》,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207页。
[10] 杨万里:《通鉴纪事本末·叙》,见《通鉴纪事本末》书首,北京:中华书局,1964年,第1页。
[11] 李大钊:《史学要论》,《李大钊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445~44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