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读来,仍然使人感到,这是一幅多么悲壮的历史画面!后人据此编写出“霸王别姬”的故事并搬上舞台,广为流传,当非偶然。接着,司马迁写了项羽不愿一人渡江,赐马给亭长,自刎于故人吕马童之前,等等。司马迁的史笔可谓写尽了其人的性格与气质,有很大的感人力量。
但是,司马迁毕竟是一位严肃的史学家,他对项羽又是采取批判态度的:对项羽的刚愎自用,不懂得罗织人才和总结经验教训,以及过分相信自己的武力等,都予以否定。从中可以看出项羽为什么终于遭到失败的历史教训。如司马迁写其垓下之战失败后,仅存二十八骑,而汉军追者数千人:
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他甚至采用“快战”的战术,“必三胜之”,以“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到了此时,他还要用这种匹夫之勇来证明“天亡我,非战之罪也”,足见项羽刚愎自用几乎达到了愚蠢的地步!他对乌江亭长说的“天之亡我,我何渡为!”表明他始终认为,他的失败,其意在天,自己是毫无责任的。
正因为项羽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司马迁在《项羽本纪》后论中,一方面充分肯定他“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另一方面又批评他不懂得战略,“放逐义帝而自立”;迷信武力,“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悟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34]从轰轰烈烈走向失败,然不知何以失败,至死不悟,这真是英雄的双重悲剧。而与这个悲剧恰成鲜明对照的则是刘邦的喜剧。
楚汉战争中,刘邦多次失败,以致父母、妻子都成了项羽的俘虏,为什么最后终于获得成功?司马迁虽然没有如同《项羽本纪》后论那样,集中地、明确地写出自己的看法,但通观《史记》全书,他是回答了这个问题的。如《高祖本纪》后论说:“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谬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这里说的“承敝易变”,指的是变秦苛法。关于这一点,《高祖本纪》有具体而生动的记载:
(汉元年十月,刘邦)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35]
这应当就是司马迁说的“承敝易变”的主要内容。项羽是“欲以力征经营天下”,而刘邦是懂得人心向背对于政治活动的得失起着重要作用的,因而是懂得政治大局的。经验与教训,成功与失败,竟是如此泾渭分明。
这样的历史认识,司马迁在《萧相国世家》后论中也有类似的表述。他称赞萧何辅佐刘邦,“谨守管籥,因民之疾秦法,顺流与之更始”。这里,“顺流”一词用得很好,既形象,又深刻。这是顺民心之所向,在一定程度上说,也是顺应历史潮流。
刘邦在楚汉战争中获得成功,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但“承敝易变”,顺应民心,“顺流与之更始”,则是最根本的原因。善于用人,是刘邦成功的很重要的原因。关于这一点,以往的许多论著讲得不少了,这里不再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