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循环论是战国时期的阴阳家提出来的。阴阳家接过了西周末年、春秋时期出现的阴阳五行说的形式,灌注了唯心主义的神秘的内容,把朴素的唯物主义的四时、五行说,蜕变为唯心主义的五德终始说。五德终始说不仅迎合各诸侯的政治需要,而且在秦皇朝统一后受到特别的推重。白寿彝先生指出,秦始皇为了证明自己是符合水德,乃尚黑,不惜使整个朝堂上黑压压一片。
五德终始说在历史观念的发展上,有一定的影响。司马迁对五德终始说是持批判态度的,但他还是受到了历史循环论思想的影响。他在讲到夏、殷、周三代主忠、主敬、主文的三统说时写道:“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346]尽管他批评“秦政不改”,称道汉代“承敝易变”,意在提倡历史中的“变”,但在这个具体问题上的“变”是有很大的局限的,是“终而复始”的“变”。当然,这在司马迁的“通古今之变”的历史观念体系中,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谐音。五德终始说的“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的说法,对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说和东汉的谶纬思想,都有一定的影响,而班固撰《汉书》,反复申言“刘氏承尧之祚”“唐据火德,而汉绍之”“汉绍尧运,以建帝业”[347],则显然是接受了五德终始说的理论。其后,随着正闰论、正统论的兴起,它们也都可以溯源至五德终始说。
应当看到,在中国史学上,朴素的进化观点占有突出的地位,是中国史学之观念形态的优良传统之一。在“变”的观念上,它同循环论有一定的共同之处;但在“变”的性质和“变”的方向上,则不同于历史循环论,而是认为社会历史在变化中前进,在变化中发展。《易·系辞上》:“日新之谓盛德。”《易·杂卦》:“革去故也,鼎取新也。”这是较早的朴素进化观点。韩非子提出上古、中古、近古之说,提出“古今异俗,新故异备”之说[348],是很明显的朴素进化思想。而司马迁的“通古今之变”的思想,则包含着丰富的朴素历史进化观点。再者,《春秋》公羊“三世说”的形成,把历史视为从据乱世到升平世再到太平世的演进过程,也是一种很有代表性的朴素讲化观点,且与近代的进化论有比较密切的历史联系。
唐代以下的史家,在发展朴素进化观方面,有越来越突出的成就。这主要反映在三个问题上。第一,是关于人心风俗。史家吴兢记贞观初年唐太宗与群臣讨论治国方略,魏徵力主施行教化,指出:“若圣哲施化,上下同心,人应如响,不疾而速,期月而可,信不为难,三年成功,犹谓其晚。”太宗以为然。封德彝等人反对魏徵的主张,认为:“三代以后,人渐浇讹,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皆欲化而不能。岂能化而不欲?若信魏徵所说,恐败乱国家。”魏徵运用历史知识来反驳他们,指出:黄帝、颛顼、商汤、武王、成王在教化方面都取得了成功,“若言人渐浇讹,不及纯朴,至今应悉为鬼魅,宁可复得而教化耶?”封德彝等人无以为对,但仍不同意推行教化政策。唯有唐太宗坚定地采纳魏微意见,并在政治上取得了成功[349]。王夫之说:“魏徵之折封德彝曰:‘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讹,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伟哉其为通论已。”[350]第二,是关于“中华”与“夷狄”。史学家杜佑指出:“古之中华,多类今之夷狄”[351];“古之人朴质,中华与夷狄同”[352]。杜佑从地理环境上分析了“中华”进步的原因和“夷狄”未能进步的原因,表明他在民族问题上的进步思想和朴素进化观。第三,是关于“封建”。柳宗元著《封建论》,从“生人之初”,阐述到“天下会于一”,描绘出了一幅社会历史不断进化的图景。这些,都极大地丰富了朴素的历史进化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