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古今关系,大致包含这样几个方面,一是古今是否有联系,二是古今是否有变化以及怎样看待变化的轨迹,三是古今联系和变化是否可以划分为阶段等。古今联系的思想起源很早,这要追溯到传说时代。从文字记载来看,《诗经·大雅·**》说:“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这是强调历史鉴戒的重要,正表明古今是有联系的。孔子论夏、殷、周三代之“礼”的关系,同样表明了对于古今联系的关注。司马迁说:“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339],同上引《诗经》是一个含义。班彪认为,联系古今观察问题,是史学家的传统,他说:“夫百家之书,犹可法也。若《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书》,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由观前,圣人之耳目也。”[340]班彪指出的这个传统,在史学上影响很大,后人曾不断引用。这是中国古代历史观念中极珍贵的遗产。
至于说到古今联系中的变化,《左传》有“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的说法[341],这是讲自然和社会的变化,也是讲古今的变化。中国史学有悠久的古今变化的观念。按照章学诚“六经皆史”的说法,则这一观念较早而又较全的阐述,出于《周易·系辞下》:“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尽管这里讲到了“天”,讲到了取法“乾”“坤”二卦,但这里主要在讲历史,讲历史上的古今变化法则,即穷、变、通、久的道理。这段话在历史观念的发展上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明确地指出了:第一,由于时代的递进,要求人们改变旧的文物制度,使人民不因拘守旧制而感到倦怠;第二,这种变化是在潜移默化中实现的,便于人民适应;第三,《易经》所总结的就是这个道理,事物发展到极致的程度,就要变化,变化才能通达,通达才能继续进步、保持长久。这几重含义,可以说是“通古今之变”思想的渊源。
所谓穷、变、通、久的思想传统,“变”和“通”是其核心。《周易·系辞上》对其反复解释:“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所谓“变”“通”,都是在运动中进行或实现的。它反复称说,“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342]。这就是《易经》的“以动者尚其变”的精神。它又进而解释“变通”和“通变”的含义:“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通变之谓事”[343]。总体来说,“变通”“通变”是跟天时、人事相关联。而“变通”也正是包含有因时而变的意思,即:“变通者,趣时者也。”[344]这同“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345]的意思是一致的。
《易传》讲穷变通久,讲变通、通变,变化的思想十分丰富,对中国古代历史观念的发展,产生了深远而积极的影响。司马迁提出“通古今之变”作为历史撰述的宗旨之一,就是对上述历史观念的继承和发展。
《易经》《易传》和司马迁的通变思想对后世影响极大,如杜佑的《通典》、司马光的《资治通鉴》、郑樵的《通志》、马端临的《文献通考》等,都是这一影响的继承和发展。清代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叙论四》中对“通”做了解说,章学诚的《文史通义·释通》篇,进一步从理论上阐明了“通”的含义。
在古今联系中,古今之间是否有变化?《易传》强调穷、变、通、久,“变”是核心问题。问题在于人们怎样看待“变”的方向。这也是古代历史观念中的一个根本问题。所谓“变”的方向和轨迹,无非是前进的、倒退的、循环的三种情况。其中又以循环的论点和前进的论点更具代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