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家私人历史撰述的第一个特点是贵自得之学,重别识心裁。在中国史学上,最早表述这一思想的史家是司马谈、司马迁父子。从司马谈的《论六家之要指》,可以看出司马谈对于历史演进和思想派别都有独到的见解。其后,司马迁对《礼》《乐》《诗》《书》《易》《春秋》分别做了解释,认为“《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表明他要继承《春秋》之旨。这可以视为司马谈、司马迁父子是在申述自己对于历史、社会、思想和人生的见解。司马迁力倡“成一家之言”,就是要表明他的自得之学。其后,刘知幾著《史通》,对史学上的一些史家的自得之学的传统,提出了总结性的看法,指出:“昔丘明之修传也,以避时难;子长之立记也,藏于名山;班固之成书也,出自家庭;陈寿之草志也,创于私室。然则古来贤俊,立言垂后,何必身居廨宇,迹参僚属,而后成其事乎?是以深识之士,知其若斯,退居清静,杜门不出,成其一家,独断而已。”[321]这一段话,是对于中国史学上私人著史重自得之学、“独断”之旨传统的极好的概括。
从司马迁到刘知幾,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史家私人历史撰述中的这种对于“自得”与“独断”的向往和追求,这就是所谓“成一家之言”的基本含义。清代章学诚进而以“别识心裁”对“独断之学”的传统做了新的阐释。他在《文史通义》一书中盛赞“通史家风”,并高度评价郑樵的《通志》之作。他写道:“郑樵生千载而后,慨然有见于古人著述之源,而知作者之旨,不徒以词采为文,考据为学也。于是遂欲匡正史迁,益其博雅;贬损班固,讥其因袭;而独取三千年来遗文故册,运以别识心裁,盖承通史家风,而自为经纬,成一家言者也。”[322]这是从“通史家风”的角度论“别识心裁”。同时,章学诚说的“心裁别识”即创新与“家学俱在”即继承是统一的,他写道:“所以通古今之变,而成一家之言者,必有详人之所略,异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轻,而忽人之所谨,绳墨之所不可得而拘,类例之所不可得而泥,而后微茫杪忽之际,有以独断于一心。”[323]章学诚的这一番话,就是强调要有独立的、创新的见识。史家私人历史撰述之最重要的特点,莫过于此。
史家私人历史撰述的第二个特点是史家视野开阔,史书内容广泛。一般说来,不具有史官身份的史家在数量上要比史官多得多,而其分布则无处不在,这就决定了史家群体视野的开阔,其撰述旨趣远远超出官史所关注的范围,举凡鸿篇巨制如《通典》《通志》《文献通考》等这些关于全民族历史的著作,钩沉稽要如地方史、风俗史、家族史、人物传等这些官史难以全面顾及者,都是史家私人撰述的对象;同时,史家私人著史又不拘于体裁体例,既可是规范的撰述,又可是灵活的杂录、野史、笔记。正是因为有这些撰述,中国社会历史的发展和面貌,才有如此丰富、生动的反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