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史官的职责很广泛,其中一个重要方面是对于典籍的整理,故有“史官既立,经籍于是兴焉”,而所谓“经籍也者,先圣据龙图,握凤纪,南面以君天下者,咸有史官,以纪言行。言则左史书之,动则右史书之。故曰‘君举必书’,惩劝斯在。考之前载,则《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之类是也。下逮殷、周,史官尤备,纪言书事,靡有阙遗”。这反映了中国古代早期整理史官经籍的概况。唐朝史家著《隋书·经籍志》,对于经籍与“治国”“治身”“政化”的关系,有深刻的见解,他们写道:“远览马史、班书,近观王、阮志、录,挹其风流体制,削其浮杂鄙俚,离其疏远,合其近密,约文绪义,凡五十五篇,各列本条之下,以备《经籍志》。虽未能研幾探赜,穷极幽隐,庶乎弘道设教,可以无遗阙焉。夫仁义礼智,所以治国也,方技数术,所以治身也;诸子为经籍之鼓吹,文章乃政化之黼黻,皆为治之具也。”[296]《隋书·经籍志》撰于盛唐时期,史学家们对于修史与传承文明的关系的认识,是在总结历史文化积累尤其是历史撰述积累的基础上提出来的,具有厚重的历史感和鲜明的时代感。
值得注意的是,对于修史与传承文明的认识,政治家同样也有深刻的见解。唐太宗曾十分感慨地写道:“朕拯溺师旋,省方礼毕;四海无事,百揆多闲。遂因暇日,详观典府。考龟文于羲载,辨鸟册于轩年;不出岩廊,神交千祀之外;穆然旒纩,临睨九皇之表。是知右史序言,由斯不昧;左官诠事,历兹为远。发挥文字之本,通达书契之源;大矣哉,盖史籍之为用也。”[297]这是他在《修晋书诏》中首先表达的思想。它十分精辟地反映出“史籍”对于传承文明的重要。所谓“龟文”“鸟册”,指的是关于文明源头的记载;所谓“神交千祀之外”“临睨九皇之表”,指的是思想的驰骋和视野的拓展。可以这样认为,在唐太宗看来,正是“史籍”可以帮助人们同古人“对话”“回归”历史,从而也就使人们更清楚地看到了文明的进程。元初政治家王鹗建议设馆修撰辽史、金史,他写道:“自古帝王得失兴废,班班可考者,以有史在。”又说:“宁可亡人之国,不可亡人之史。若史馆不立,后世亦不知有今日。”[298]王鹗的话表明:“今日”之所以考见历史上的“得失兴废”,是“以有史在”;而“后世”要对“今日”有所知,亦当是“以有史在”。这就把修史同传承文明的关系说得十分明白了。
如果说史学家修史是自觉地反映文明进程、总结历史经验教训的话,那么政治家读史,则是从史书中去认识文明进程,并据此得到历史的启示。中国古代史学中的这一传统,自先秦迄于清代,从未间断。这就是说,重视修史的传统,使连续不断的中华文明在历史记载和历史撰述得到了充分的反映。
中国古代重视修史的传统,在官修史书和私人著史方面都有突出的反映和辉煌的成就。
二、官修史书的传统
中国具有历史悠久的史官制度。中国古代史官建置甚早,这是官修史书传统的基础,也是中国素以史学发达著称于世的原因之一。据《周官》《礼记》等书所记,古代所置史官名称甚多,有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左史、右史之别。史官职责亦各有异:大史掌国之六典,小史掌邦国之志;内史掌书王命,外史掌书使乎四方;左史记言,右史记事。《礼记·曲礼上》还说:“史载笔,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这说明史官对所记之事是有选择、有区别的。从确切的文献记载来看,周代的史伯是一位很有历史见识的史官,《国语·郑语》记他同郑桓公论“王室将卑,戎狄必昌”、诸侯迭兴的谈话,是先秦时期很有分量的政论和史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