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黄文化作为文化观念和社会心理的存在形式,它在秦汉以后的中国历史发展上所起的作用,确有越来越强的趋势。这里,我想先举一件很有趣的小事情,来说明这个很重要的大道理。十六国时期,建立后赵朝廷的羯族人石勒,在一次宴请使臣的时候,带着酒兴同大臣徐光有一番问对,史载——
(石勒)谓徐光曰:“朕方自古开基何等主也?”对曰:“陛下神武筹略迈于高皇,雄艺卓荦超绝魏祖,自三王已来无可比也,其轩辕之亚乎!”勒笑曰:“人岂不自知,卿言亦以太过。朕若逢高皇,当北面而事之,与韩、彭竞鞭而争先耳。脱遇光武,当并驱于中原,未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当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能如曹孟德、司马仲达父子,欺他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朕当在二刘之间耳,轩辕岂所拟乎!”[40]
这件小事情可以说明大问题,不只是它生动地反映了石勒对一些帝王的评价以及他的自我评价,更重要的是它反映了这位羯族出身的皇帝对于轩辕(黄帝)的崇敬,认为轩辕的崇高、伟大是不可比拟的。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文化心理,在各民族大迁移、大融合的魏晋南北朝时期,并不是个别的现象,也不只是表现在某一个方面的现象,它在许多方面都有所反映。隋唐时期,“天下一家”的观念的提出和发展,同这种文化心理是有密切的联系的。
唐代的大一统政治局面,对史学工作提出了新的认识和要求。从炎黄文化和民族关系来看,唐高祖的《修六代史诏》和唐太宗的《修晋书诏》有两个特点。第一个特点,是强调自黄帝以来的历史发展的古老性和连续性,所谓“伏羲以降,周、秦斯及,两汉继绪,三国并命,迄于晋、宋,载笔备焉”,“考龟文于羲载,辨鸟册于轩年”,就是不仅看到了历史的古老,而且看到了历史的连续。这是对《史记》《汉书》传统的继承和发展。第二个特点,是对南北朝时期南、北诸多皇朝作同等看待而不强调、渲染华夷之别。唐高祖论南北朝历史说:
自有晋南徙,魏乘机运,周、隋禅代,历世相仍;梁氏称邦,跨据淮海,齐迁龟鼎,陈建宗祊。莫不自命正朔,绵历岁祀,各殊徽号,删定礼仪;至于发迹开基,受终告代,嘉谋善政,名臣奇士,立言著绩,不乏于时。
这里不仅没有渲染华夷,甚至连僭伪也没有说到,显示了唐高祖对待多民族的历史发展有一种宏大的气魄。唐太宗论梁、陈、齐、周、隋“五代史”说:“梁、陈、高氏,朕命勒成;惟周及隋,亦同甄录。莫不彰善瘅恶,激一代之清芬;褒吉惩凶,备百王之令典。”[41]这就是说,在“一代清芬”“百王令典”方面,南北朝的不同民族、不同皇朝都具有同等的位置。这两点认识,出于唐初两个最有影响的皇帝的修史诏书之中,其分量之重、意义之深,都显得格外突出。
鲜卑族统治者所建立的北魏、北周等皇朝的历史被提到这样的高度上来认识,这在唐代并不是偶然的。唐代史家撰《周书》,称北周皇室宇文氏“其先出于炎帝神农氏”。[42]《周书》还认为:稽胡是“匈奴别种”,库莫奚是“鲜卑之别种”。[43]唐代史家撰《隋书》,其论周边少数民族,认为:“契丹之先,与库莫奚异种而同类”;“铁勒之先,匈奴之苗裔也,种类最多”;”室韦,契丹之类也”。[44]它还认为:“吐谷浑,本辽西鲜卑徒河涉归子也”。[45]在唐代史家看来,这许多民族的由来,都可以追溯到炎黄二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