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黄文化作为中华民族文化的象征和代表,至少在两个方面显示出它的重要的历史意义。第一,炎黄文化作为悠久的中华民族文化源头(从传说的范畴而不是从考古的范畴)的最古老的代表,受到历史上的史学家、思想家和政治家的承认与尊崇;这种承认与尊崇因具有长久的历史而形成一种稳定的、巨大的精神力量。第二,炎黄文化作为观念形态和历史传统,确确实实在中华民族的发展史上发挥出持久的、恢宏的凝聚作用。炎黄文化的这两个方面的意义,在中国史学的发展上有突出的反映;而素称发达的中国古代史学又促进着、强化着炎黄文化在这两个方面的作用。
在中国历史上,秦汉、隋唐和元代,是政治上大一统时代的几个突出代表,也是历史上多民族不断迁移、组合而走向新的融合的几个大时代。这几个时期的史学发展,鲜明地反映出炎黄和炎黄文化的民族凝聚作用。秦、隋两朝年代短促,我着重以汉、唐、元三朝的史学来说明上述认识。
一
西汉司马迁著《史记》——中国古代史学的伟大奠基之作,以《五帝本纪》开篇,而《五帝本纪》又以黄帝居其首。这对于太史公司马迁来说,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司马迁写历史有自己的宗旨,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35]。那么,“通古今之变”这个“古”,从哪里开始呢?这是司马迁首先碰到的一个大问题,是史书撰写中“正其疆里,开其首端”[36]的大事。他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写道:“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这一段话,明确地规定了《史记》的上限与下限。关于下限,自不待言;关于上限,司马迁为什么要从黄帝写起呢?他在《史记·五帝本纪》后论中对此作了认真的说明。司马迁这样写道:
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训,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37]
所谓“本纪书首”,实际上就是《史记》的上限,也就是“通古今之变”这个“古”的起点。
在这段话中,司马迁关于“五帝”、黄帝,他分别讲到了“学者”“百家”、荐绅先生、孔子所传、本人所访,以及《春秋》《国语》和《五帝德》《帝系姓》所记有关内容的关系;应当说,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司马迁是做了全面的考察的,所以他得到“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的结论。由此,我们可以进一步认识到这段话的重要。其一,它表明自春秋以来至西汉时期,人们对古史的追寻已超出了夏、商、周三代而颇重视关于黄帝的传说,从“学者”到“长老”,对此都予以关注,反映出一种比较普遍的历史文化心理,这一事实给予司马迁以极大的影响。其二,司马迁毅然突破《尚书》的界限,把黄帝“著为本纪书首”,从而在中国史学上第一部通史巨著中确认了这种历史文化心理,以至于在中国史学发展上产生了深远的和巨大的影响,陶冶着中华民族的共同心理。尽管清代以来有些学人出于求实的要求,对此提出疑问,并做了不少很有价值的考信工作,但《史记》问世后所产生的这个影响,却是真切的事实,对于这一事实无疑是应当予以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