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对于魏徵所说,十分赞成,故而“甚善其言”。魏徵的回答,是以先贤的言论和历史的事实为依据,并概括出“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的认识,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以至于使这一问对成为中国政治史上的千古佳话。当然,问题的重要性并不在于这一出色的问对,而在于当事人特别是唐太宗在自己的政治实践中贯彻了作为“明君”的原则。在中国古代历史上,唐太宗不仅是“名君”,而且也是“明君”,与此有极大关系。一般说来,在唐太宗的政治生涯中,他是努力地按照“兼听”的原则行事。唐初,大乱之后,应实行什么样的国策?这是治国安邦的大事。他自己认为,短时期内难以达到至治。于是他征询大臣们的意见。魏徵认为:“凡人在危困,则忧死亡。忧死亡,则思化。思化,则易教。”唐太宗颇有怀疑地反问道:“善人为邦百年,然后胜残去杀。大乱之后,将求致化,宁可造次而望乎?”魏徵进而论道:“此据常人,不在圣哲。若圣哲施化,上下同心,人应如响,不疾而速,期月而可,信不为难,三年成功,犹谓其晚。”唐太宗表示赞同魏徵的看法。这时,大臣封德彝等提出不同的认识,认为:“三代以后,人渐浇讹,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皆欲化而不能,岂能化而不欲?若信魏徵所说,恐败乱国家。”魏徵反驳说:“五帝、三王,不易人而化。行帝道则帝,行王道则王,在于当时所理,化之而已。考之载籍,可得而知。昔黄帝与蚩尤七十余战,其乱甚矣,既胜之后,便致太平。九黎乱德,颛顼征之,既克之后,不失其化。桀为乱虐,而汤放之,在汤之代,即致太平。纣为无道,武王伐之,成王之代,亦致太平。若言人渐浇讹,不及纯朴,至今应悉为鬼魅,宁可复得而教化耶?”[112]
封德彝等虽无言以对,但终认为魏徵的主张不可施行。这一场激烈的辩论,对于后来“贞观之治”局面的出现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在几种不同的意见中,唐太宗毅然采用魏徵的主张,“每力行不倦,数年间,海内康宁”,“华夏安宁,远戎宾服”,唐太宗无限感慨与欣慰,对魏徵给予极高的评价,把自己比作“玉"而把魏徵比作“良工”,他说:“玉虽有美质,在于石间,不值良工琢磨,与瓦砾不别。若遇良工,即为万代之宝。朕虽无美质,为公所切磋,劳公约朕以仁义,弘朕以道德,使朕功业至此,公亦足为良工尔。”
第二,关于认识民力。在中国历史上,不可能产生对民力有完全正确的认识,甚至存在着认识上的很大差别。这种差别又直接涉及社会的治乱、朝代的存亡。对于这一点,唐太宗君臣屡屡有所讨论。这些讨论,集中到一点,可以概括为水舟关系之论。贞观六年(632年),魏徵对唐太宗说:
自古失国之主,皆为居安忘危,处治忘乱,所以不能长久。今陛下富有四海,内外清晏,能留心治道,常临深履薄,国家历数,自然灵长。臣又闻古语云:“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以为可畏,诚如圣旨。[113]
此处所谓“人”,即“民”的代称。贞观十四年,魏徵在一次上疏中又指出:
《礼记》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若憎而不知其善,则为善者必惧。爱而不知其恶,则为恶者实繁。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然则古人之震怒,将以惩恶,当今之威罚,所以长奸,此非唐、虞之心也,非禹、汤之事也。《书》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荀卿子曰:“君,舟也。民,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故孔子曰:“鱼失水则死,水失鱼犹为水也。”故唐、虞战战慄慄,日慎一日。安可不深思之乎?安可不熟虑之乎?[114]
对于魏徵所强调的这些道理,唐太宗都表示赞同而“深嘉纳之”。他也用这个思想来教导太子。他在晚年所著的《帝范》一书中,突出地论述了这个思想。